• <menu id="awy2y"><center id="awy2y"></center></menu>
    祁媛:我準備不發瘋
    來源:浙江文學院 | 時間:2017年11月29日

      文/祁媛

      

      母親瘋了,別人不一定都知道,我知道。

      你還好吧?沒有被他們抓走吧……那些隱形人一天到晚跟著我,偷聽,窺視,他們知道我還有一個女兒,就決定對你下毒手了,你在哪?怎么不說話!”

      我已困倦,不免煩躁:“媽媽,你沒事吧?”話音未落,母親反而掛掉了電話,十分鐘后,電話又響起,這次她的聲音更低沉了,略帶哭腔:“喂,你是我的女兒嗎?”

      她接著說:“我有兩個女兒,你是哪一個?”我困極,說隨便吧,哪個都行!澳隳懿荒軒臀胰フ艺夷愕拿妹冒,剛才她還在我這里吃了水煮毛豆,昨天買的,下雨了,賣不掉,降價,我買了六斤,很新鮮、很好吃的,可轉眼她就走丟了,你見到她了嗎?你怎么會沒見到呢?要是在街上碰見一個跟你一模一樣的人,你要過去幫她,她是你妹妹……我知道你妹妹在哪了,她被那些隱身人抓走了,關在一個黑屋里,我耳朵有聲音,她在喊救命,你快去救救她呀……”

      我有些害怕了,夜深人靜,這樣的話讓我驚心,母親仍在電話里不住地說著,語調卻忽然變了,低沉而平靜:

      “我其實是個數學家,沒人知道我的才能,說出來他們會打死我,可我是數學家,我在裁衣服時心里有一個透亮的太陽,我精打細算,針線一點不多一點不少,我知道每件衣服有多少針眼,多少線頭,多少改動,幾寸,幾厘米,幾毫米,沒人信的,連你也不相信,可你的數學怎么就沒有繼承我呢。也怪我,太忙,沒時間教你,你就荒廢了。我也傷心,后來一想,也好,不要做數學家,一件衣服能賺多少錢呢,會有陳景潤那樣的工資嗎,不過陳景潤也窮,你看他瘦的,像整天吃不飽飯!

      “……知道現在有一種高科技嗎,在你肩膀上拍一下,就會把精氣吸走,你會迅速老掉,而對方就變得永遠年輕,所以,你出門的時候最好小心一點,當然,最好不要出門!蔽艺f我不能不上班啊,她說:“嗯……班還是要上的,但不要出門!

      我掛了電話,關了手機,躺下來,望著黑暗里的天花板,流下了眼淚。

      

      如果不是陳杰,我想自己是很難度過這個難關的。最近做的夢很亂,而且都是“反的夢”,里面有一個場景:陳杰冷笑著,一句話沒說,轉身向黑暗里走去。夢醒后,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越想越不安,于是決定下床梳洗,做早點,以此割裂開那個夢的影子。當我打開iPad,瀏覽了一下新聞之后,我又漸漸回到現實來了。

      我不知道陳杰是否真的愛我,但有一點是清楚的,就是我并不期許那飄忽游弋的愛真的可以持久。初春了,我會在外面偷偷摘下幾枝梅花和桃花來,插在玻璃瓶里,端詳些許時候,然后緩緩地輕輕地就近聞它們的清香。雖然這是我自小以來的習慣了,或是說成為少女以來的習慣,但我幾乎每年的這個時候,都會像新發現似地感到第一次領略了初春花朵的芬芳,那是何等嫩弱又明晰的清香啊,那分明是一種處在孤獨狀態或孤獨空間里面的清香,稍離遠點,半尺之遙,香味就聞不到了,花就不再是香的花了。然而,在之后的一個禮拜里,那種嫩香漸次變老,變濁,變重,變得面目皆非,它背叛了幾天前的它;或是相反,幾天前的它離它而去。我能期待最初的嫩弱的,清柔的“氣質”持久和不變嗎,我還不至于那么傻。

      我們并不經常見面,他的電話也不多,隔幾天一個。說來有些好笑,我呢,每次電話響了,一看是他的,便高興了,覺得生活并非不堪,轉瞬間又覺得自己像在旁觀自己的“高興”——我畢竟不再是少女了,雖然依舊羸弱、情感上并非那么“嫩”了。大多數少女的初戀我想都是在幻想中消磨掉的,愛的“清香”多半沒有真實對象,也許我想多了,因為我不得不承認陳杰的電話是我唯一的精神寄托。每次他打電話來,不管在干什么,我都會立刻放下,跑出去見他。

      然而他每次跟我做愛的時候都要戴套套,即使是在我安全期的時候。我說,不用戴了,今天我是安全的。他看了我一眼,又把套套戴上了。我想他可能是不信任我,怕我騙他,故意說錯安全期,然后讓自己懷孕,逼他結婚。我真想說他的擔心是多余的,我愛他,所以不想占有他,因為占有總是要有個終結的;而那個終結,沒有一個是好果子,我怕吞食苦果?墒菒矍槁闊┚吐闊┰谧屓瞬粩嗟禺a生占有的欲望,占有無望,苦果就在那里等著了。

      每次見面后,他開車把我送回,頭也不回地就走了。望著那逐漸消失的車影,我才發現自己是一直沒動地站在那里,我忽然覺得自己的孤零,甚至是卑微的,就像路邊的垃圾桶,它天天立在那里,只有在扔垃圾的時候,人們才會意識到它的短暫存在。

      

      母親住進了精神病院。此后,我每月底都從杭州來西鎮看望母親,給她帶一些零食,錢,日用品什么的。這段路不算太長,一小時火車,一小時小巴,再換乘九十八路公交車,走一段老巷子路,就到了。

      西鎮原來是個安靜的小鎮,生活是慢悠悠的,什么都慢。婦女們白天夜晚都穿著睡衣出來嗑瓜子,軋馬路。男人搓麻將,喝老酒,路邊撒尿;醉了就站在馬路上罵人,說臟話。

      每家每戶都過著一樣的日子,人們把大頭菜切片曬干,腌著吃。蘿卜呢,也是切片曬干腌著吃,此外還腌各種酸菜,做肉粑粑、糖糕和艾草團。我深深感到,食物的多樣和精致,必須要時間的悠閑作為前提,忙匆匆,急乎乎,不行。你看大城市,哪有什么美食呢,麥當勞,肯德基,還有什么呢,哦,還有無恥的披薩。這小鎮的女人們用新鮮的菱角蒸飯,甜糯清香。菱角剛買回來時呈嫩綠色,含少許粉暈,如少女的胴體;老菱角則黑粗,兩頭尖,水牛角一樣。時令的菱角是溫和的,形態多樣而造型曖昧。她們把菱角一只只剝開,奶白色的嫩肉就豁然而無奈地露出來了,一口下去,乳汁溢出嘴角。秋天了,她們蒸河蟹,鹽焗蝦,將毛豆和自家腌的雪菜摻在一起炒,香味飄出門窗,漫向四鄰。冬季人們會做筍干燉肉,放很多醬油,燉好之后那些肉塊顯出沉郁粘稠的暗褐色,配上老酒,很快就醉了。

      與小鎮的慢形成對照的是,年輕人談對象的速度驚人,通常不出一個月,雙方父母就見面、寒暄、吃飯,再兩個月,磕頭,婚宴,洞房,娃娃就呱呱落地了。

      后來,西鎮變了,它被包裝成一個旅游盛地,再也不是原來那個安靜的小鎮了。每到周末,大批的男人開車帶著不同的大屁股小屁股女人擁到小鎮喝酒吃飯,共度春宵。原先用來洗衣淘米的河面上,泛著那些男女游客們完事之后洗澡時沖下來的油膩膩的皮屑和肥皂泡。泡泡們簇擁著河里的垃圾,在水面上輕輕浮游,時緩時急,時而與別的泡沫會合,時而被水流或垃圾阻斷而破裂了,像是生命的細胞在不斷裂變著。

      我睡在西鎮母親的房間里,再次失眠了。隔壁房間的聲音又轟然傳來,那里已被鄰居改成一間旅社,春桃旅社。墻的隔音不好,幾乎每晚我都可以聽到隔壁房間的各種聲音,簡直就是現場直播。男人的奮力咳嗽聲,咳咳咳,好像要把地板咳塌,把墻咳倒,濃痰成團成團地像是咕咾肉似地粘在他的肺里;打牌時的大聲叫罵聲,砸椅子腿,放浪的和竊竊淫蕩的笑聲此起彼伏,終于是沖澡的嘩啦啦的水聲了,這樣就接近就寢了,終于可以安靜了。沒想到歌聲又浪浪起來,什么“桃花盛開的地方……”,“為我們偉大祖國站崗……”,“長江,你源自哪里……”。這幫傻逼中老年,我扯了點紙巾,卷成小團塞入耳中。好了,這么好的辦法,怎么開始就沒想到,唉,人總不是一下子就聰明的,我倒是真的殷切希望隔壁的人一下子就睡死過去,可是這幫人身體太好,而我的神經系統太弱,不公平!

      呼嚕聲又穿過薄墻和耳中的紙巾,震蕩著我的耳膜,是夢話的聲音,女人的叫床聲,這些不同的聲音交雜匯聚過來,使我苦不堪言,時而還有點興奮,越想蒙頭睡越是變得清醒無比。隔壁的人聲又傳來了,夜深人靜,我聽得真切,都是夢話,奇怪的是那個說夢話的開始是一個人,接著多了一個人,又多了一個人,我貼墻細聽,那個“對話”是這樣的:

      “我跟你說了,我不是你想的那樣的人……”,“你想害我……我是誰,你問問你媽……”,“你找死吶……”,“什么代表,代表婊子……”,“錢要藏好……不能亂說……我的舞姿還是很美的……”……

      這種夢話每夜都不同,我還怎么睡?!只好爬起來抽煙。有酒嗎?我環視了一下,倒是有幾個空酒瓶,我拿起來聞聞瓶口,是醋味,可憐的媽媽。父親死了多年,母親再婚又離婚,現住在外公外婆家。時間久了,外公開始煩她,覺得嫁出去的女兒老住在家里不像樣,彼此分開吃飯,母親再次落單,幾乎是自己在屋里打發掉一天的全部時光。她不幸,我理解的,想到在這些年漫長的日子里,她心里究竟發生了什么呢?

      母親房間雜亂不堪,到處堆滿了無用的東西。她什么都不舍得扔,塑料袋,藥膏包裝盒,一次性飯盒和筷子,牙膏皮,斷了許多齒的梳子,空醬油瓶,發霉的蚊香,缸里腐壞發黑的醬菜,油膩的粉餅盒,斷裂的從來不用的口紅;洗漱池旁掛著十來條臟毛巾,碎了的鏡子依舊端正地掛在墻上。打開衣櫥,霉味撞來,十幾年前已經霉壞的衣服還掛在衣櫥里;那件白襯衫上的霉斑隱然入目,尸斑一樣,又像傳染的皮膚病。我沒想到母親有這么多雙高跟鞋,二三十雙吧,但每雙都已破敗不堪,堆在布滿蜘蛛網的黑暗床底。鞋容易讓人想到腳,我想到母親的腳是好看的,小巧白皙,而今都敗落了。

      

      我至今仍說不出喜歡陳杰的原因。論長相,他乏善可陳,也沒什么錢,不過是美術學院的老師。我第一次見他,是在他的一個小畫展上。全是美女圖,衣著都是那種淑女長裙子,美女們要么在梳頭,要么在拋媚眼,要么在小河邊洗腳,要么懶在草地上長臥不起,矯揉造作,搔首弄姿,是我討厭的那種類型畫,沒怎么看就想拔腳走人。領我來的女友說別急啊,總要和畫家搭訕一下吧,況且我喜歡這些畫啊。我只好忍下性子,又陪她轉了轉。角落里有兩張風景,畫的是空蕩的草原,倒是比那些美女圖略順眼些。

      終于瞅準了空子,女友上前對畫家說,哎呀你的人物畫得都太好了,像真的似的。他聽了便露出標準的禮節性的微笑,這種微笑是專門為這種場合設計的,又經歷時間的打磨,所以輕松自如不費勁。我心不在焉,說:“我看還是那兩張風景好一些!比缓蠹敝,畫家聽了,問:“你也畫嗎?”我說不畫不畫,他反倒話多起來,說不對啊,看上去你是懂點畫的。我又重復了自己對于此道的無知,他說你懂的。

      我幾乎煩他了,哪有這么自以為是又強加于人的,本想說他兩句,還是強忍住了,這回輪到我的臉上擠出他的那種“標準的禮節性的微笑”,我想我的這種微笑一定更造作,難看死了,不過倒也明確地傳遞了一個信息,就是:好了,好了,我要走了。心里這樣想,臉上那樣笑,于是也正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我事后認為,我栽就載在那一眼上:他的眼神有些不同,居然是誠懇的。

      我去了陳杰的工作室,其實也就是他學校里一間廢棄的道具室。臟亂不堪,廢棄的畫框,畫架,殘破的石膏像,人體雕塑等雜物,比比皆是。那是下午,陽光很好,炙熱地穿過玻璃窗,投射在那些殘破的石膏像和人體雕塑的身上,使它們有了影子。

      他坐在躺椅上,懶洋洋地把腳擱在畫架上抽煙,面前擺的幾盆植物早已枯死,跟他一樣,死相一具。我說你的畫和人是分裂的。你畫的美女俗氣,你人似乎還好,至少你知道自己的畫俗氣,可以旁觀它。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的窘,讓我覺得好玩,一個大男人的窘無疑是他最真實的時刻,我于是對他的好感多了一層。

      他問喝咖啡嗎,我說不喝,怕晚上睡不著。他說那就喝點檸檬水吧,我有很好的檸檬,我來榨汁給你喝。榨汁機是全新的,隨著榨汁機的粗糙的隆隆雜聲,清淡微酸的檸檬汁味就輕盈地飄了過來。喝了一口,不錯,于是脫口說,真好。

      陽光從窗子照進來,沐浴著畫室里那些石膏像和石膏頭骨,也照在那些我不喜歡的畫上,它們似乎有了活力,生動起來,好像有什么不明的生命體在微微地顫動。我盯著那些石膏頭骨,心想這是從什么人的頭骨上翻制下來的呢?那些人活著的時候,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會待在這里,望著前方,供人揣摩,而且,這些人的媽媽如果知道自己的兒子的命運是這樣的話,其心情就不堪設想了;還有晚上,天黑了,我想這些頭骨是可怕的,我是不敢把這樣的東西放在自己屋里的,哪怕隔壁的鄰居屋里有這樣的頭骨,也不行。

      陳杰這時拿出來一些紙上作品給我看。嗯,這是些另類的東西,畫日常,畫想象,還畫一些花卉靜物,顏色和造型都很清淡怪異,淚珠晶瑩面色陰柔的水仙花,女人嫩寒的玉腿自枯萎的花叢蘇醒過來,夜空里逆光的樹枝銀亮成暈,夜行人的影子蔓延開來之后便向天際伸展而去,暗示著生命的消失。我分明感到了他畫里的陰郁和真摯,我說這些畫比畫展上的好多了,他又那樣窘窘地笑了,好像自己的一個冤案被我及時平反。我說為什么不把這些畫拿去展呢,他聽了,輕聲嘆了一嘆。

      我怎么能忘記那個下午呢,他突然說我來畫你吧,于是在畫板上鋪開紙,懶洋洋地看了我一眼,手執炭筆,悉悉索索地就畫開了。他看我的眼神竟是那樣直勾勾,我的心好像緊張起來。他一邊畫一邊說,你的鼻子真好看,你的眼睛好像掩飾著憂郁,你很驕傲吧。我說你在畫我還是給我看相算命啊。

      他畫完后拿給我看。紙上的我很年輕,微微抬頭,典雅而倔強的樣子,神態酷似父親當年在小公園里給我拍的一張照片,那時我不到十五歲吧。我凝視片刻,沒說話,把畫遞還給了他。然后,他忽然親了我。

      就這樣,我們開始了來往。某些傍晚,我們坐在一起,看著窗外的雨色,芭蕉濕亮,遠林灰藍,時間寧靜而緩慢,我從背后輕輕地抱住他。雨還在下,不知怎的,我傷感了,我知道這是好時候,也知道好時候總會過去的。

      陳杰畫得開心的時候,會喝點酒,可他酒量真不怎么樣。他也會自找藉口,說,沒有好酒,是不會開懷的,否則就淪為酒徒了。飲酒時他的眼睛亮亮的,性情既顯,全不像畫那些俗氣美女畫的人;我就逗他,挖苦他,他說我就喜歡你的直率,可以和你說實話。有一次酒后(他照舊喝得不多),輕掂著我的手,斟酌片刻,還是說了,“不要結婚,不要孩子,不要家庭”,停了一會,他又說,“我知道這樣說很殘酷,你們女人過不了這一關,但我這是實話!

      那天酒后他跳起舞來,他的舞呀,使我肚子笑痛了很久。哪有人這么跳舞的,毫無樂感不說,舞姿可怕不說,動作粗蠢不說,問題是他還自鳴得意,肆無忌憚,完全瞎跳,一邊跳一邊喘,一邊喘還一邊笑,后來還把我拉了過去,雙雙瘋跳起來。我的舞感當然好多了,無奈的是,氣場卻被他的“瘋跳”完全左右,弄得我居然也進入了他的節奏和“樂感”里去,節奏寸斷,像初學者一樣。我曾為之自豪的資深舞齡因而煙消云散,他見此狀更加得意囂張。我們跳了很久,直到跳得彼此都累倒趴下。

      

      西鎮第七人民醫院,簡稱七院,是西鎮人人都知道的精神病院。西鎮人罵人,就說,“你是七院出來的吧!”自母親住進七院之后,聽到這話,總像是在說我,我即訕訕閃過,有一種秘密被窺視的不安。

      小巴上那個肥售票員對每位上來的乘客都厲聲嚷嚷:“你,你,說你呢,聾啊,坐那邊去”,“還有你,那不是有空位嘛,還杵著干嗎?”這個肥售票員儼然是一位皇后,司機是皇帝,你的坐和站,坐在哪站在哪,似乎都不是自己說了算的。司機喇叭亂摁,車亂停,只要高興,隨便放人上來。當那些出門的農民滿頭大汗地挑著擔子趕著雞鴨鵝豬涌上車來的時候,我即刻被夾在中間,燠熱、腥臊的氣味包圍上來,弄得我昏昏欲睡,隨之又無奈地變得更加敏感,對那些臭味悉數領受細細分辨,煩惱不堪;屎笕栽诤浅,我坐立不安了,直想變成那些活蹦亂跳的雞鴨鵝豬,至少在此時,它們比我要自在得多。

      走進七院的病房,多半會碰到那位年輕的、笑瞇瞇的主治醫生,她一身白大褂,馬尾辮,真有些白衣天使的味道。據說她在西鎮有不少追慕者,而我每次看到她的笑,雞皮疙瘩都會即時豎起。記得有一次我給她打電話詢問母親的病情,當她得知我是病人的家屬時,立即不耐煩起來,語氣尖厲粗暴,電話呱的一聲就掛掉了。我當時愣住了,心想母親住院是經她的手,至今不過數月,怎么就變了臉呢。

      那天,她問過母親病情后,說要馬上住院,必須住院,然后指揮著另外兩個穿白大褂的女護士走到母親跟前,一邊一個,把母親像犯人一樣從車上拖了下來,架進了住院部的鐵門。那兩個女護士一臉橫肉,怎么看都像兩個悍婦,她倆把母親往床上一摁,手腳一捆,母親便呈大字狀被綁在床上了。白衣天使在旁微笑說,把她的高跟鞋也脫了,于是母親的高跟鞋迅速被扔到床底下。白衣天使表示滿意,繼續指指點點,很快,母親的手表和戒指被卸下遞了過來,我趕忙伸手接住,正欲存入包里,眨眼間,母親紅色羽絨服的拉鏈也給拉了開來,褲帶也抽掉了,兩位悍婦摸遍母親全身,好像還在尋找什么東西,這場景使我不由感到不是在醫院,而是在看守所,F在,母親已經像一尾剝了殼的大蝦一樣躺在床上了,她扭動著,好像知道自己即將被扔進滾燙的冒著煙的煎鍋里似地,不停掙扎,嘴里發出啊啊啊的聲音。白衣天使呵斥道:“喊什么,喊什么,再喊就把你嘴給堵住!蹦赣H的嘴立刻合攏,消了音,身體卻仍在扭動,表情開始痛苦。

      外婆在旁老淚縱橫,嘴在微微抖動著,不知是在可憐自己的女兒,還是在對自己的女兒遭到粗暴的對待而憤怒,可能兩者都有。我則心緒混亂,束手無策,我們家的三個女人,老中青三代,此刻看上去都像蹩腳的啞劇演員,一起咿咿呀呀地,連句完整的句子也說不出。這時白衣天使對母親說了,“老實了吧,老實了就好,只要你不鬧,待會就松綁!

      十分鐘后母親確實被松綁了。小病房里只剩下我們這一家老弱病殘。母親看醫生護士都走了,骨碌一下從床上爬起,捶胸頓足地喊起來:“姆媽呀,你們心狠吶,又把我送到這種地方來呀,這傳出去,我還怎么找人家呀,我還是要嫁人的呀,啊啊啊,嗚嗚嗚!苯又种钢艺f:“你呀,你呀你,你是不是我女兒呀,你不是。我生孩子的時候,感覺到那些護士用鉗子在我的子宮里呱嗒了兩下,我生了兩個,雙胞胎。你不是我女兒,你是我女兒的分身,你去把我女兒找回來呀,嗚嗚嗚,啊啊啊!

      看著母親,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好。我成了語言白癡,支吾半天,擠出一句:“我給你出去買籠包子吧!彪m然母親還在傷心,但沒忘交代一句:“醋要多!

      我飛一樣地沖出住院部的鐵門,掠過白衣天使的辦公室、兩個垃圾堆和一條塵土飛揚的馬路,一往直前,全神貫注。路人以為發生了什么,其實我不過是要去買一籠包子,但我估計自己的表情過于嚴肅,速度過快,結果無意中沖散了路邊一對正在交合的野狗。它們憤怒異常,在我跑過去之后,狠狠窮追一氣,狂吠不止。

      當我把包子遞到母親面前的時候,心情有些復雜,我不知道是在討好她呢還是在打發她,或者別的什么。母親三下五除二就吃光了包子,然后把筷子往吃過的打包盒上一插,挑起來向床邊的垃圾桶一扔,蹬掉鞋子,仰臥在床,似乎接受了必須住院的這樣一個現實,頭無力地歪過來對我們說:“那么,你們什么時候來看我?”

      

      西鎮回來,我沒跟陳杰說我母親的瘋,只是說她病了,但我跟他說了另一個瘋子。

      那天我正低頭走路,忽然有人在背后和我打招呼。我回頭看,是個老頭,他眼睛卻不看我,只聞得一身臭味,模樣也有些可怕?纱巳耸钦l呢,怎么也想不起來了。當這人瘋瘋癲癲從我身邊掠過時,我漸漸想了起來。原來是他,是“瘋老五”。記憶也怪,要么完全想不起來,要么一下子都想起來了。這個“都想起來了”的里面,還有“時間”,連人帶時間一起拽了出來,十幾年了,他老成了這樣。那時他冬天也光個腳,常?谕掳啄,那是話多而生出的藻沫。他總在我們中學的門口游蕩,一放學,就伺機跑上去摸女學生的胸。女生都怕他,討厭他,躲著他,有時急了我們也撿路邊的小石頭打他。他被打著了也不生氣,也不鬧事,好像期待我們扔過來的石子似地,眼光閃閃地迎接和目送石子們飛來、擊中、落地,又轉過頭來渴望著空中飛來的第二批石子,然后又笑嘻嘻樂滋滋地繼續跟在我們身后。

      有個雨天,他忽然在學校門口講演起來,口角泛著白沫,已經講了一會了。我只注意到他的發型極其難看,旁邊的人說是“列寧頭”,我一時忘了列寧是誰了,問了旁邊的一位大伯,換來的是一臉的鄙視。他從牙縫里擠出一串字:“連列寧都不知道,你還知道什么!唉,現在的中學生!”我沒搭理他,繼續欣賞瘋老五的發型,心想如果是瘋老五頂著這樣的發型給我們講述歷史課的話,我可能會記住列寧是誰的。他的發型就是大半禿頭,如果可以俯瞰的話,那發型會像個“月牙灣”,只是毛發剪得雜亂,狗啃似的,雨水一淋,反倒順溜了。他講的什么也聽不明白,像是在和誰激烈辯論,黑格爾怎么說,費爾巴哈怎么說,而且還說出一串別的書名,我全忘了,也聽不太懂,周圍的人時而哄鬧,時而取笑,但多半的時間是在呆呆地聽著。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但是你們天天吃的是大魚大肉,所以你們都是壞蛋,是革命的對象,什么?你沒吃大魚大肉,那你吃什么?吃魚干?魚干也是大魚大肉,你才吃屎,你是反動派,列寧說,我們要像冬天那樣對敵人冷酷無情,要橫掃你們,要全無敵,你知道什么!你讀過《國家與革命》嗎!你是文盲,假革命,你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寫,你才是傻逼呢,你看你的眼睛,你看過自己的眼睛嗎,那是豬的眼睛,但是你不知道豬也是很聰明的,所以回民不吃豬肉,回民省出那么多豬肉給你們吃了,你們還打人,這是什么道理……”

      瘋老五瘦小,每次挨打,都奄奄一息地趴在那里,模樣很慫,但也有例外,就是如果別人罵他的爆粗口有“媽”字,瘋老五會突然地目露兇光,揮拳奮力回擊,結果他被打得更慘了。我見到過一次瘋老五被摁在地上,雙手顫抖,嘴里鼻腔流的血模糊了他的臉,此時他的血嘴還兀自念叨著:“媽的,罵我媽,我拍死你,我拍死你……”

      有天放學時天黑了,冬天很冷,我加快腳步想早點回家,猛見前面屋墻上貼著個黑影,嚇了我一跳,凝神看,是瘋老五,他正扒著一戶人家的窗戶專注地往里看。我也好奇,順著往那窗里望了一眼,黃燦燦的燈光下,一家人吃著晚飯,平常的景象,有什么好看的呢,我轉過頭來看瘋老五,發現他的眼里閃著淚花……他動衷了,當時我疑心瘋老五沒有真瘋,是裝的吧,然而再碰見時,他又恢復原來的老樣子了。

      陳杰聽了瘋老五的故事后,眼睛亮亮的,似乎對瘋子很有興趣,說如果一個城市里的人全是瘋子就好玩了,你說呢?

      我想起了母親,什么也沒說。

      他說:“如果一個城市的人全瘋了,一個國家的人全瘋了,會是什么樣兒?一定是很好玩的。最有意思的是:在這個瘋人國里是沒有瘋的概念的,大家都瘋,又相安無事,親密合作,和諧無間。如果有外面的人來旅游探親,在旁聽在旁看,很快就會發現這里的人全是瘋子,怎么辦?注意,這時絕不能把實情說出來,你得裝著什么也沒發現,覺得這里一切都好極了,要讓瘋子感到你們彼此一樣,這樣你就安全了,否則你很快就會被瘋子弄死!

      “事實上呢,瘋子國管理得并不壞,特立獨行,屬于世界先進水平,發達國家。五香牛肉很便宜,披薩餅不僅是烤制的,而且有三層以上的肉餡。廣場中心的噴泉其實就是五糧液,噴完了就換茅臺,輪流噴,游客伸手一捧,就可以喝夠,醉倒趴下后,還有瘋子趕來在旁扇扇子,非常體貼。在大街上瘋子經常即興演講,語言生動,靈感如泉,絕對沒有套話,假話,大話,官話,都是很有創意的。房價穩定,KTV不僅免費,而且還有很容易中獎的點歌抽獎活動,工資也花不完,幸福指數永遠‘爆表’,等等!标惤茉街v越起勁,我說:“你就是瘋子國的總統,終身制,怎么樣?”他說好是好,就怕當不上啊,因為人家是直選,我怕不行,主要的硬傷是我自己不是瘋子,人家不選我。我說:“人家能看出你和他們不是一伙的,就不是瘋子了!”陳杰瞪了我一眼,說:“人家是瘋子,可不是傻子,當然能看出我是異端,我會被追殺的!

      “畢加索,馬蒂斯,梵高,塞尚,培根,小弗洛伊德,這些繪畫大師,其實都是瀕臨瘋狂的邊緣,所以畫得才好,才深諳精髓,各領瘋騷,獨步當代。如果都像我這樣,就完了,就是平常人了!

      “真正的創作活動是把雙刃劍,一方面產生偉大作品,一方面極度消耗體能,體格差點的就早死,過度消耗又沒有及時返回自我的,就瘋掉了。話說回來,什么是瘋呢,病理上的定義是其一,其二就是人真正自由了,自由地回不到本我了,在這種狀態下,出筆不凡,出語也不凡!闭f到這,陳杰從旁邊的抽屜拿出幾幅畫給我看,那是些彩鉛和蠟筆素描,下筆狠,落色毒,想象野,確實難得一見,莫非是陳杰近作?問了,陳杰突然把臉湊過來,眼睛盯著我,“都是出自瘋子之手,精神病醫院里面的瘋子畫的,醫院讓我去教他們畫畫,說是藝術療法,結果反而被他們給療了!他們才是真正的藝術家!

      我們邊喝酒邊胡說,不知不覺夜深了。我做了點夜宵,牛奶雞蛋,然后在他工作室的破沙發上做愛。他一邊吻著我,一邊貼著我的耳朵說:“如果我是個瘋子就好了,我幾十億的精子也就是幾十億的瘋子,幾十億的天才!蔽倚χf:“那世界就完蛋了!”

      

      現在,該說說我的朋友葉小雅了。

      我習慣抽“愛喜”牌女士香煙。這種煙細細長長的,拿在手里好看,煙味卻淡,好像女人什么事都喜歡淡淡的,其實不一定,我有時就很想喝高度酒,抽濃烈煙,問題是和誰在一起。我抽煙就是葉小雅教的。

      想來也好笑,我們第一次相遇是在浴室,大學附近,城鄉結合部簡陋甚至有些污穢的公共澡堂。女人入浴出浴,本是男人所夢寐以求的美景,而作為女人的我呢,說來“病態”,我也喜歡看美女,喜歡完美無瑕的女人,盡管我幾乎沒有見到過,但這種心思不死。我不喜歡安格爾的《土耳其浴室》,里面的女人雖然多彩多姿,但顯然被過度理想化了,假兮兮的“豐腴”不說,單就膚色的“白皙”,我看其實和石灰的“死白”無異,一點沒有女人的生動和性感。畢加索說“美是危險的”,此話深得我心,他說得誠實,而誠實本身猶如裸體一樣坦率動人。我對葉小雅的第一印象是她的臀部,一個豐滿渾圓的臀部,豐腴,潔白,形美;我從未見過中國女人有這么好的屁股,她們一般都扁平,走形,除了功能性的存在之外,幾乎沒有審美可言,換句話說,在畫家眼里,那類臀部屬于“有就跟沒有一樣”。我本來覺得我的屁股也是很好的,一見到她的,不由看呆了,這是什么屁股,這是什么腰身,這是什么身材,討厭!我的眼光繼續上移,等到她轉過身來,我呆了,完了,她的臉也是美的。

      不知怎的,我開始為她的安全擔憂。這么美,在這么個骯臟污穢的破地方,是危險的,而且很危險。好像環境之所以為環境,就是為了摧毀美好的事物和人物的,我不知怎么會冒出這個念頭,但它竟是那么的油然而生。她呢,可能也覺察到有一雙眼睛在注意她,真正的美女對這類“眼光環境”是心知肚明又毫不在乎的,那么對這環境的危險感呢,也毫不在乎?她擦干身體,裹上浴巾,走了出去。

      我呢,跟著她,一直跟到樹林,天色也開始暗了下來。她停下來,回過頭望著我,宛然笑了,說:“還是你,怎么跟著我啊!蔽也恢趺椿卮,心里想說“你真美”,可嘴里冒出的卻是“對不起”!皩Σ黄?”“嗯,你忘了什么吧,這是你的香煙!蔽野阉诠褡永锏囊话鼰熯f給了她,她笑了笑,接了過去,說謝謝。月光下,她美得像天使。

      我們成了朋友。我朋友不多,她也是。我孤僻,她美麗,孤僻的美麗,我這樣瞎想著,覺得里面好像真有某種內在的關聯似的。那天她忽然問我怎么會這么喜歡美女啊,我說不知道,她說可是她不喜歡,我問為什么啊,她說我也不知道。小雅性格陰郁,話少,我陰郁,寡言。我說,國家應考慮建立這樣的軍隊,全是美女,當快要打敗的時候,美女大隊在前沿陣地一亮,怎么樣?;鹆!永久性;饏f議順利簽訂,誰說的“不以兵屈人者,上”?以女退兵者,上上!小雅哈哈笑了,說我可真會扯,但美女們可就慘了。我說不要緊,美女都是身懷絕技的少林高手,專練踢襠。小雅這次樂得從床上滾落地下,笑岔了氣,然后翻身打我,說“真討厭,你嘴里怎么什么都敢說啊……”,然后就笑得出不了聲了。純粹出于被小雅的笑“傳染”,我也樂了起來。這時小雅仰起了臉,唉,上面全是淚花了,她幾乎是用一種哀求的聲調對我說:“我真喜歡你!蹦鞘俏覀兩儆械目鞓。

      但小雅的陰郁讓我常常不解。一個女人,出奇的美貌自是天賜,在商業社會里,占盡先機,享盡優勢,陰郁什么呢?小雅沒有工作,那是她不想工作、不愿工作?我不得不提到我本想可以回避的事實,就是小雅的思維狀態是特別的,她的思想集中力似乎不太好,總是在漫游,什么事都難以引起她的專注。小雅不能算笨,但“漫游”讓她顯得無神,此外和別的女孩不同之處是,不怕黑。蜈蚣,蛇,蜘蛛,還有血這些一般女孩怕的東西,她也都毫無反應。有一次,她把蜈蚣放在自己手上細細把玩,蜈蚣竟也沒有咬她。她還在自己的小屋子里養了兩條蛇,一條是黑紅花斑小蟒蛇,另一條是銀環蛇,她給它們起名為“大乖乖”和“小乖乖”,所幸的是在小雅的屋里,那兩條蛇真的很乖,全然是“賓至如歸”,天哪,我想想都害怕。她常摟著蛇,任意讓蛇纏著自己,還買小白鼠喂它們。望著蛇吞食著小白鼠,小雅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有天聊晚了,小雅留我過夜。想到那兩條蛇,我害怕,小雅便把它們關在一個紙箱子里了。我說你平常睡覺時就把它們放在外面嗎,她說是啊,我不怕的,有時它們和我一起睡呢,我聽了又開始怕了。小雅猜中了我的心思,說,沒事的,它們聽我的。

      我和衣而臥,小雅幾乎全裸,躺在我的身邊。我并不習慣如此,更別說和一個光身子的女人了,可我好像很快覺得這是自然的了。黑暗中的香味使我想到了她馨香的肉體,我問她用的什么香水,她說她什么都沒用。我的手碰到了小雅的乳房,她的乳頭一下子就硬了,她笑盈盈地把我的手推開,也摸了摸我的。我們就這樣纏鬧著,月亮出來了。

      柔軟,體香,美麗,還有此時被子里彌漫的體溫,似乎含有天然的善意,可又與之無關。美是麻煩的。我在黑暗中想,幸虧小雅沒工作,她的美貌不用和“開會”、“應酬”、“拉關系”打交道,那樣簡直是在辱沒美貌,她也不必為“職稱”煩神,美是與之無關或是高高在上的。我想我要是男人就好了,這樣美的肉體,是唯一的,是應該用來被愛的。小雅忽然輕輕抽泣起來,我撫摸著她的肩,問怎么了,她不說話,依舊抽泣著。在習慣了屋里的黑暗后,我又可以看見身邊的小雅了,朦朧中更加真實動人了。這時她忽然說:“只有你真的對我好!

      小雅的男友是一個流氓,我見過那個混蛋,一副饞相,連高中都沒有畢業,家里有兩個小錢,整天游手好閑,喜歡打架,出手狠毒,每出手必欲置人于死地,所以他是派出所的?,遺憾的是沒有一次是出不來的。我勸過小雅和他分手,但我的世故又提醒我勸人分手這種事只能適可而止,果然小雅無法自拔。有時還硬拉著我和他們一起吃飯,對那個混蛋,除了翻白眼,我沒什么好說的。

      有些男人就是這么賤,越不理他,他越要來惹你,這個混球男人竟然給我頻頻發短信,打電話,約我出來吃飯。我想著要不要把短信內容告訴小雅,又怕引起她的傷心,所以只字沒提。騷擾短信繼續發來,內容開始有些變化,漸漸出語不遜了,什么“你拽什么,有什么好拽的”,“你以為你們很了不起啊,你去打聽打聽!

      打聽打聽,打聽什么?一次,不知怎么遇到這個混蛋,他糾纏不放,我劈口罵道:“你這德性,你連小雅的一個指頭都不配!边@混球一聽我這么罵他,不怒反笑,說:“我,就我,我會配不上她?我跟你說,我跟她好,那是同情她,保護她,懂嗎!你翻什么白眼,是啊,她這么一個大美女怎么就跟了我呢,我算什么東西;可是你傻啊,沒有我的保護,她這樣的傻女人還不是千人騎的貨!我打架,都是為了她,我的肋骨也是為了她斷的,懂嘛!你這個賤女人!”

      我快要氣瘋,依他說來,這廝反成了義人!這回輪到他翻我的白眼了,平息了一下自己后,他繼續說:“你知道她的身世嗎?我就知道你啥也不懂,小雅是她媽被輪奸后生下來的,懂嗎,輪奸后生的!”見我呆在那里,繼續說道:“葉小雅,要是沒有我,從孤兒院出來那會,就得去做小姐。我配不上她?媽的,你給我說說看,我哪一點配不上她,你倒是給我說說看,我是她的保護神!你也需要我保護吧!

      從那之后,我就再也沒見過小雅了。她的短信說她和男友一起去了別的地方,等安定下來會有電話的,可從那以后就杳無音訊了。我的手機里至今還保留著她以前的電話號碼,當我想她的時候,會輕輕地撥打過去,然后我會聽見那熟悉而又溫柔的女中音:“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后再撥!

      

      我在一家叫宏達廣告有限公司的地方上班,我的工作是廣告策劃,就是編造“花言巧語”的職業寫手。公司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家站成一溜,伸著脖子、扯著嗓子大喊口號:“宏達宏達,前程遠大,遠大遠大,只有宏達!蔽宸昼姾,還要跳個五分鐘的操,近看像傻逼,遠看像幼兒園小朋友。公司經理說這是一種舞蹈藝術,和口號是配套的,年輕人要多跳,這樣才會朝氣蓬勃,跳出利潤來。

      等做完這些,我的一天就正式開始了。說開始,也就是坐在不足一平米的格子間里,絞盡腦汁編那些虛頭巴腦的美麗辭藻。我的桌上擺著各種現代漢語詞典,古漢語字典,常用典故詞典,牛津英漢八用詞典,美式英語字典,成語大全。我不停地寫文案,想著怎么給那些產品精心包裝,然后隆重推出。就像任何職業都有職業病一樣,我的職業病就是:不再相信文字。

      這幾天,我被一款避孕套廣告的用詞折磨得苦不堪言,只好四處找參考。有一個廣告是這樣的:先是出現狂人虐殺……死人無數的畫面,然后廣告詞伴隨音樂出現了:“如果當年她們選用了我公司的避孕套,這些惡魔便不會存在,歷史將會被重新改寫!蔽蚁肴绶ㄅ谥,思來想去,覺得難點是如何進行替換,后來我想出來了,就是把春運人潮、高速擁堵、霧霾籠罩的情景拍成畫面,輪番閃現,再馬賽克式地在一個畫面集體亮相,這時廣告詞出現:“如果當年她們選用了我公司的避孕套,這些情況便不會存在,一切將會被重新改寫!边@個創意我一度非常得意,可是后來被公司給斷然否決了,說我不懷好意,得當心飯碗。

      每個周一都是例行的會議,每次首先發言的總是辦公室女紅人,部門經理的最愛。同事們相傳他們上過床,因為她和經理說話時嗲兮兮軟綿綿,轉臉對別人便是死相,媚臉的轉換快得可怕,F在經理又要開始“第一點……第二點……第三點……”地講話了,我早已失去耐心,想說臟活,想跳上講臺狂舞,想做一位痛快淋漓的潑婦,將唾沫噴出,將刀子染紅。

      我素不合群,從小到大處理不好人際關系,難免寂寞,但我更害怕人群,覺得后者對我尤其有害,所以采取了一個折中的辦法,比如,我從不參加公司聚會,一到飯點我就迫不及待地先去食堂,那時人會少一些。

      我已三十二歲,是單位里唯一沒出嫁的女人,前兩天有個才結婚的女同事,突然飄來問道:“你有戒指嗎?”我說“什么?”,她接著說,我老公給我買的,然后把手上戴的碩大的鉆戒在我面前晃了晃,又飄走了。

      在同事眼里我行為孤僻,語言藏著傲慢。她們總在背后議論我,說我閑話,給我起外號,有人說我會和貓白頭到老,死在一起?墒俏覐臎]有養過貓,不是不喜歡,而是無心照顧;對于像我這樣一個連自己都懶得照顧的人,喂養一只貓無疑是個沉重的負擔。也許不用等到衰老的那一天,我就會沖到街上大喊:“我的人生充滿遺憾!钡@樣的話,我是不會對貓說的。

      

      我想出去走走,不論哪兒都行,只要不上班就好。我喜歡獨自旅游,哪怕是去附近的城市也行;沒有目的,只是出行一趟,我也會煞有介事。想想自己戴著棒球帽,背著一個帆布軍用舊包,體力充沛地四處游蕩,是怎樣的愜意啊。我還年輕,為什么不呢?

      從杭州到上海,大約一個小時火車。走在城市的廣場,街道,走在人群里,做一個隱形人,悠閑自在,什么也不做,哪怕就看成片的后腦勺呢,也不壞,這個城市的人啊,好像真的也只有后腦勺。

      我買了一張上海的地圖,看看有什么地方至今沒有去過,我說的地方當然是我所知道的,也就是一些博物館和老街,賣古怪玩藝兒和女性玩意兒的小鋪子了。我最喜歡消磨時光的地方是位于某條老街上的一家小舊貨店,店里的物什兒歷經時間和人的濡染,含著難以言狀的物質,讓我凝神發呆。清末民初的老照片里的那些人早已成灰,子孫呢,或者也已湮滅,所謂灰上落灰;或者尚在人世,或者他和她剛剛與我擦肩而過,只是永無相識的可能。舊家具,舊衣服,都被用過,主人死了,遺落于人間,依舊殘存著主人的氣息,像一個個未亡人,可誰去記念它們呢。有一件玫瑰紅的絲綢上衣,淺銀色刺繡還依稀可辨,可以想象那頹敗的玫瑰紅曾經是怎樣的艷美,怎樣地被精心照料過,如今平臥于此,不知被多少只陌生的手隨便而粗鄙地擺弄過,被無恥地評價和出價。我仿佛可以想象出它以前的主人,一位女人,一位安靜的女人,梳理得一絲不茍的烏發,在午后的陽光下,在世人永遠不知的某個幽深庭院的陽臺上,喝著茶,讀著書,出著神,想象不出來了,因為我總想再想下去。

      不知怎么想到了爺爺,他死后,我曾在他的屋子里待過整整三個星期。沒有電視,沒有書(爺爺晚年眼睛半盲,書都處理掉了),沒有短信,沒有電話。也沒有舊友。頭一個禮拜,我幾近焦躁,想快快離開,可轉念一想,這恐怕是我最后待在爺爺的屋子里的時光了。我走后,這里將被出租,或被賣掉,以后的主人將是別的人,完全陌生的人,甚至,這個屋子會被拆掉,掘土機只需一刻鐘,就可以將這個生我養我的地方連根拔掉。我需要待下來,安安靜靜地待在這里,聽著水管的漏水聲,聽著屋子里“安靜的聲音”,看著屋里周圍的一切,空墻,空柜子,水池上殘存的肥皂,垃圾筐,看著陽光照在地上,然后慢慢移到墻上,開始移到左面,接著移到右面,移到爺爺的書桌上,床上,之后逐漸消失了。目前,眼下,它們還“活著”,我還能與之同在,呼吸著屋里的仍然屬于爺爺也屬于我的氛圍。爺爺還在嗎,如果真有另一緯度的世界,這時爺爺應該看到我獨自在屋里的,我不由得輕輕呼喚著爺爺,呼喚著,那聲音,連我自己聽了都覺得驚悚和陌生。

      然而,第三個禮拜的時候,我似乎驀然醒悟了,爺爺真的不在了,他看不見,聽不見我了。水管子的漏水聲依舊,每日照進來的陽光依舊,書桌,床,門窗依舊,“頭七”時那種處處是爺爺的深切感受,慢慢消失殆盡,從何時它們轉變成(其實它們歷來就是)木然的物質性的了呢。垃圾筐里的東西是我留下的,日光燈也是老樣子。日光燈下無新事,是的,沒有了。死亡,死亡,請吞沒我,因為我不理解你。

      我在街邊的一家小店里吃了一碗排骨米粉,有點辣,我喝了很多水。坐在我對面的是一對高中生情侶,還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摟抱在一起,互相喂食,時時刻刻難舍難分,戀愛的人應該是一體的,像《山海經》里的一些怪獸,兩個頭,四只腳,到處走。

      怎么打發時間呢,我繼續研究地圖,有個國際藝博會,今天就要結束了,那么就先去那兒看看吧。

      我拿藝術歷來不當真,就是解悶,那幫藝術家成天神神叨叨地弄什么啊,煞有介事的,也有點瘋瘋癲癲,但我還是喜歡看。我們這些行尸走肉,不管是什么職業,做到什么份上,其實不都是在煞有介事嗎?既然如此,我喜歡認認真真地煞有介事,天天真真地諱莫如深,以不枉此生。

      藝博會離我看地圖的地方只有兩站地鐵的路程,不出我所料,展廳里果然沒什么人,令人愉快而靜謐的時刻。很多來自各國的裝置,繪畫,攝影,各種材質的雕塑,動畫,影視,作品種類風格很多,不太懂,只好看文字介紹。從前大學時,我曾選修過藝術史,以為這個學分容易拿,結果反被弄得一頭霧水,可考試又高分通過,所以我估計我和藝術有緣。有一個觀點我曾堅持到現在,就是不管你藝術家怎么鬧騰都可以,但不好說你在“探求未知世界的本質”,因為,既然有“本質”了,怎么又“未知”了呢;藝術家也別口口聲聲說要呈現什么事物的“不定性”,你們其實只是呈現自己的“不定性”,而與事物的不定性無關。自設迷局是自戀的,自揭謎底是無聊的。雖然我不大喜歡迷局啊謎底啊之類,又覺得少不了它們,否則生活就真的無聊了。

      杰姆斯·卡斯比亞,這位美國八十年代出道的裝置藝術家的代表作居然也在這里,那是些巨幅銀版照片,場景是幽閉無比的長長的地下空間,有單間,有病房和會議室,疊落的抽水馬桶,橫七豎八的病床,浮塵寸厚的教室里的課桌,單間屋里的迷人幽光,這是個系列,題目是“庇護所”。記得在一本當代藝術雜志上初次撞見這些照片的時候,心里一震:怎么如此像我心中的某種“桃花源”呢?記者問他,在哪找的這么個壓抑的空間啊,杰姆斯·卡斯比亞說:“是我自己造的!

      還有那個墨西哥女畫家弗里達的《出生》也在墻上掛著,這可是名作啊。一個蒙頭女人躺在鋪著白床單的床上,兩腿叉開,嬰兒的頭已經從陰道鉆出來,眼簾低垂,血染紅了床單。我像熟悉我的化妝品那樣熟悉弗里達,我的床頭墻上曾貼過她美麗的自畫像,注意到她居然有淡淡的胡子。這位悲傷的女人一直在瘋癲的臨界處創作,她深愛丈夫,也知道他絕不屬于她自己一人,她的妹妹也是丈夫的情人之一。后來她在車禍中下肢癱瘓,竟然還在床上畫畫。她患有嚴重的抑郁癥,病情嚴重的時候,正是她下一個創作高峰來臨的前夜,那夜色多么黑啊。我看著簡介里藝術家的眼睛,她也看著我,這位死于六十多年前的畫家,好像還活著。

      影像藝術不多,其中有一個作品吸引了我的注意。就形式而言,那是很簡單的,其實連影像也談不上,不過是通過錄影機打出的一段文字而已。我走進一間有燈光的屋子,六七秒后,燈忽然熄滅,墻上便出現了那段文字的幻燈。為了保持原作感,我還是把作品的原文摘引如下:

      一九〇五年,一位法國的醫生做了個試驗,他試圖與一枚剛被斷頭臺斬下的頭顱進行對話。

      那頭顱剛被斬下時,眼簾和嘴唇緊縮了五六秒,幾秒鐘后那緊縮停止了,臉上呈現出松弛,眼簾半合,露出些許眼白,正如剛死了的人那樣。

      就在那時,我對他大喊了一聲:“蘭奎拉!”我見到他的眼睛慢慢睜開,動作清晰,眼神也不昏茫和空洞,生動地看著我,幾秒鐘后,徐徐合上。

      我又喊了一聲,那眼簾又徐徐抬起,沒有收縮,更關注地朝我看來,然后,又徐徐合上。我這樣向他喊了第三次的時候,就沒反應了。整個過程持續了二十五至三十秒。

      一般說來,需要二十五至三十秒的時間讀完這段文字。

      

      凌晨兩點多,電話里母親的聲音很輕,好像怕別人聽見:

      “……有什么事情要發生了……我昨天又看見了那個女人,她就站在窗外,一臉驕傲地看著我,想到這,我火就往上竄!她身上穿的黑色暗花旗袍還是我做的,我在作孽,我承認她長得比我漂亮,可那不就是一張皮嗎!我哪天要把那張皮扒下來,撕碎,吃掉,拉出來,拉到蛆窩窩里!我已經選好茅坑了,我尋遍了西鎮的茅坑,別忘了我是數學家,我進行了精密計算和排除,最終鎖定了水電局后面小巷子里面那個,那個茅坑比較深,幾個月也沒人打掃,蛆蟲長尾巴,嘴也大得什么似的,能把我吃掉,還吃不了一張皮?有個十分鐘就差不多吃光了!”

      “她的肚子好像也被他搞大了,這臭女人是條狗,我不愿看到他們那副得意的樣子,我不愿和那種爛女人爭,我要蛆把她肚子里面的小孽種也一起吃掉,不管怎么樣,我有自己的人生觀……”

      “今天早上你妹妹來看過我了,我叫她給你爸爸燒點紙……他們害死了你爸,現在又想來害我,難道我真的看錯人了嗎,他們在背地搞什么?我不過就是上次見他時笑了一下啊!

      我只好又關機,睡下,次日晨,剛開機,電話又來。

      “我跟你說,你不要說出去啊,你舅公早就強奸了我,你不信,小孩子懂什么,他是從照片里走出來把我摁到床上的,我記得很清楚,我正在剝毛豆,他哭著掐著我的脖子,后來又笑了,我想喊又喊不出,完了他就回到照片里去了。我立刻撕那張照片,這樣就可以撕死他,可是撕啊撕啊怎么也不爛,我就燒,燒也燒不著,我就哭了……后來我發現窗子上都貼著人的笑臉,你也在那里面嗎?我看到你了,認出你了,你也在笑!

      “那些女護士也不對頭,我看她們肯定被收買了,那些藥我喝下去之后就不舒服,現在我再也不喝她們遞過來的水了……最近我陰道老疼,我聞到內褲上有藥味,她們肯定做了手腳,她們有很多分身。那天我在院子里走,一個女人在我耳邊說你丈夫死了,你很高興吧。我嚇一跳,心想她怎么會知道。我知道她是他們一伙的了,可能所有的人都有分身,你是不是也是他們安排的,要不為什么不來救我呢,你不是我女兒,你為什么拿著我女兒的手機,你到底是誰,啊,你把我女兒怎么樣了,?喂,喂喂,你給我回來……”

      我有個體驗,就是無論你聽到的話語有多么離譜,多么荒謬,但是,如果說話的語氣真摯、專注、不容質疑的話,你可能就很難不陷入那個被說服的磁性里面。我是軟弱的,容易被影響、被籠罩,但我不是少數。我曾經在一個偶然的時候讀到過精神病臨床診斷的記錄,那是一個大學同學不知從哪弄來的,她讀得兩眼發直,我也搶來讀了,也讀得兩眼發直,幾夜沒睡好。西班牙畫家達利的畫以怪誕聞名,可那畢竟是畫,明白地預先告訴你“我這是瞎編”,但那本記錄則不同了,字字句句,扣人心弦,讀完恍然若失,卻不知失掉了什么,想來是失掉了閱讀前的常態,那個立足點。幾天之后我才緩過來,似乎像男人大醉之后的“回神”,或者類似我們女人的失戀后的“緩過來”?母親這些天的電話,又使我重溫了那個閱讀經驗。窗外刮過來的微風有些潮濕和清涼,而我卻有點惶惑了。

      十一

      從曲苑風荷的湛碧樓往下看,湖光粼粼,里面有山的倒影,樹的倒影,樓的倒影。對面的一個角落,是一座白房子,矮樹繞墻扶蘇,陽光下顯得懶洋洋。我曾多次來這里,坐在窗邊望著湖面發呆,我一向迷戀頹廢的景觀,懶洋洋的事物和人,還有懶洋洋的太陽。

      我給陳杰打了個電話,問他什么時候能來,他支支吾吾,匆匆掛了電話。我再打過去時,他的電話就一直是忙音了。

      我和陳杰之間的聯系一向都是這樣,從來是他容易找到我,而我卻不易找到他,如同特務之間單線接頭,除非上線呼叫你,不然,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心平靜氣地等,顧全大局地等,無日無夜地等,等,只有等,等他忽然想到你的時候,電話就來了。和陳杰交往的這兩年,我一直都努力地在等,我不知道自己還能這樣等多久。

      陳杰住院了,酒醉從樓梯摔下去,右腿脛骨骨折。我從他同事那兒打聽到了這個消息。

      陳杰躺在病床上,腿已上了石膏被吊了起來。他靠在枕頭上睡著了,我把水果放在床頭桌上,然后靜坐床側。他現在的樣子有些好笑,戴了一個墨鏡,嘴還微微張著,怎么會有人睡覺還戴著個墨鏡啊。陽光穿過眼鏡片,使他的眼睛顯得一藍一綠,想到蒼蠅的眼睛,我微笑了。想起英文蒼蠅的“FLY”,也指街頭整天胡鬧的少年,同時還有“飛”的意思。唉,陳杰啊,你怎么就沒飛到樓梯下面呢!

      他醒了,見到我,有些意外,說“你怎么來了”!拔以趺床荒軄,住院也不告訴我!薄暗姑!彼齑絼恿藙。

      “我剝個桔子你吃吧,在醫院門口的小店買的,說是很甜的!彼麤]說話,我于是開始剝桔子,然后一瓣一瓣地喂他。他倒是老實了,嘴巴一下一下地張開,十分聽話。桔汁很多,汁液滲進指甲旁的倒刺里,有些刺痛,我用嘴輕舔著倒刺處,眼神空泛了。旁邊的電視機里正在放著一出都市言情劇,哼哼唧唧,吵吵鬧鬧,一個男的向一個女的求婚,手捧鮮花,撲通下跪,花瓣撒了一地,那女的假裝一扭臉,不屑的樣子,陳杰說去關了電視吧,我說你不看,別人還看呢。

      接連幾天,我去醫院看他。先后也碰見幾個來看望陳杰的同事朋友,他(她)們用那種心知肚明的眼神與我微笑打招呼,好像彼此已經是熟人。然而除了我和他的同事朋友,沒有親人來看陳杰,而同屋別的病床那些病人,親屬則每天不停地來探望。其實臥床病人,像陳杰這樣的,需要陪床、伺候起居,親屬是多多益善,朋友少些甚至沒有也無妨。而陳杰的“親屬”就我一個。

      我往他身下塞尿壺,取出倒掉清洗后再放回原處,有時扶他去洗手間,幫他勤擦勤洗,以防褥瘡,效果還是可以的。我從前照顧過住院的爺爺,這些伺候病人的事都是懂的,所以現在我儼然變成經驗豐富的“護工”了。早晨醫護人員查房之后,那位女護士長過來對我贊嘆道,你伺候得比這里最盡職的護工都好,不過如要找護工的話,我倒是可以介紹的,然后說,結婚不久吧,這么年輕!天天伺候,也是夠累的。我笑了笑,沒說話。

      兩個月后,陳杰出院了。我送他回去,這還是我第一次去他的住處,以前我們都是在他的工作室里約會的。他的屋子很簡單,近四十歲的人,屋子卻像二十出頭的單身漢的豬窩。臟也就臟了,亂也就亂了,主要是處處可以看出這屋子的主人對生活沒有興趣,到處都是做了一半的事:沒關上的抽屜,沒疊起來的衣服,沒洗的碗和襪子,沒吃完的干枯的面包,沒倒掉的洗臉水和杯中已經發霉的茶葉。床是一個席夢思墊子,被子也是沒疊起來的被子,枕頭居然不知哪去了。陳杰躺在墊子上瞇著眼,似乎還很疲倦。

      我動手開始替他收拾。整整拖了四遍地,桶里的水起先黑得可以寫大字,接著可以畫水彩,最后水才開始有了一點清的樣子,可以洗毛筆和水彩筆了。在將拖把擰干的時候,我發現了纏在上面的細細長長的頭發絲,是女人的。我愣了一下,也來不及多想,便繼續打掃。我將他那兩大盆的臟襪子都拿去洗了,又一對一對揀出來晾好,把房間里的垃圾都拎出去倒掉,不知跑了多少趟才扔完;跑完最后一趟回來時,買了一盆小小的綠蘿,放在他的窗臺上。等這一切都忙完的時候,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來了。

      其實,作為一個女人,我對家庭生活的瑣事興趣索然。小時候看著父母每天一邊吵架拌嘴,一邊買菜做飯,心情就郁悶無聊,日子如此日復一日。我討厭那樣的日子,甚至想過離家出走,卻不知道自己渴望的生活是什么樣的,我也極少想到婚姻,我就覺得“它”離我很遠,不屬于我,我也不屬于它?稍谶@時,不知道怎么,我很想替陳杰操持這間屋里的日,嵤,很想給他做一頓豐盛的晚飯。

      我走進廚房,唉,那也叫廚房!一股嗆鼻的味道,切菜板上的蟑螂呼啦地轟散開來,到處是陳年累月的粘灰,還有……不說了。想到陳杰住院時的孤單,沒有一個家人來照顧,不知怎么,我忽然走到他跟前,說,要不我們結婚吧。

      他睜開了眼,陌生地看著我,良久,什么話也沒有說?吹贸鏊恢f什么好,我此時也對自己剛才的想法感到驚訝和意外。又過了一會,陳杰拉起我的手,輕輕地撫摸著,說,莫莫,我愛你,但如果要繼續下去的話,我們不能結婚。

      天暗了,屋里沒有開燈,黑暗中覺得自己流了淚,我很高興他看不出來。

      十二

      像大多數女孩一樣,我喜歡婚紗裙,喜歡那些相關的美麗的童話。讀小學時,班里的女生都有公主裙,白色喬其紗做的,裙擺是一層一層的蕾絲,我也想要這么一條,向母親求了好幾次未果,極度悲傷。母親是裁縫,后來我想,天下的裁縫都會覺得買衣服就是浪費錢,我母親也不例外。我那時的衣服,大半是她用客人做衣服剩下來的邊角料拼湊做成的,按現在的詞叫“混搭”,綠顏色裙子的袖子是一只藍一只黃,咖啡色的褲子底下又要接兩節,我好像從來沒穿過一件完整的、全新的衣服。我想我的某種自卑感就是那個時候生長起來的。

      我渴望的公主裙,至今沒有得到,F在我已三十二歲,我想是永遠不會得到它了。我怎么就一下老成三十二歲了呢,十歲的時候,我永遠都不會想到有這么一天。我那時堅定地認為女人,至少是我自己,應該在二十五歲以前死掉,死在一場暴風雨里。

      下班后在家的空余時間,我和辦公室其他女同事一樣喜歡逛淘寶,不同的是我只逛不買,而且我只在婚紗這一選項里徘徊轉悠。我發現婚紗的款式原來是這么多樣的,中式的,西式的,各種顏色和質地,但歸根結底,我還是最喜歡白色。我看到一款白色的魚尾婚紗,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抹胸掐腰,后擺足有三米長,我把它存入收藏夾,時而點出來看看,心滿意足。

      公主裙,婚紗裙,兩個夢。有的時候,我也想問,為什么這兩樣幾乎每個女孩都能輕易擁有的東西,而偏偏在我只是個夢?但我只把這個問題放在心里,因為不知道該去問誰。

      后來我自己給了自己一個答案,就是白色。白色的公主裙,白色的婚紗裙,穿上它們,與其說是圓了個夢,不如說是結束了一個夢,就是說,穿上后就必然地要脫下來了。白色不是一個顏色,白色是一無所有的意思,白色是“脫下來”后的虛無。

      我住的小公寓離單位不遠,兩站公交車,走路大概十五分鐘,通常我都會走著去上班,下班再走回家。從上班到現在,這條路,我走了五年,現在我可以閉著眼睛去那條街上的任何地方,譬如山西面館、便利店、藥店和處在小巷深處皮薄餡多的餛飩小店……

      巷子路口的這家婚紗店是兩個月前開張的。櫥窗中新人們的大彩照,有的甜蜜地摟抱在一起,有的扭頭向我望來,我走了進去。穿黑色套裝的店員輕快無聲地走來,殷勤問道,“您好,有什么可以幫您的,拍婚紗還是拍寫真?”我指了指穿在模特身上的那件魚尾婚紗!芭,拍婚紗照啊,首先恭喜您并請接受我店的祝福,您真有眼光,這款婚紗是我們店最新進來的,是意大利目前最時尚的一款,現在拍的話,還有八點八折的優惠!薄澳敲,今天可以拍嗎?”“當然當然,只是,不好意思啊,婚紗裙是不能試穿的,因為是剛剛從意大利空運過來的!蔽铱戳艘谎勰腔榧,魚尾上的水鉆晶瑩地閃爍。我付了錢。

      試衣時,我看到自己的舊內衣了。內褲破了個洞,胸罩左邊有一小塊不知哪來的銹斑依稀可見。幫我試衣服的店員見了眼睛迅速移開,禮貌地幫我把婚紗往上拉,但拉鏈卡在了背上,怎么也拉不上去,顯然這件婚紗裙小了點。她說吸氣,我說吸了,她說再吸,我說吸不動了,她見狀非常柔聲地說:“等著,我去拿兩個夾子夾一下,就好了!

      我于是等她,此時感到背后的拉鏈緊卡著皮膚,我把它往下拉了拉,不料裙子一下落到了我的腰間,裙擺便層層疊疊地堆在我的腳邊了,像一座小小的銀川。

      化妝師開始給我化妝了,我把破舊的內衣帶子塞進了衣服里,裙子背后拉鏈拉不上的地方也用夾子固定住了,不會有人知道我內褲上的破洞;從鏡子里看,一切完美無瑕。

      鏡中的自己,已被抹上了濃重的粉底和口紅,漂亮得不像我。這就是婚姻了?走入攝影棚,攝影師已把光調好,將鏡頭對著我調試了幾下,然后停下,沒說話,但分明在等什么。過了一會,他望著我,想詢問什么,欲言又止,終于開口了:“那位呢,新郎呢?”我把裙擺重新理了理,說:“沒有新郎!彼唤,繼續疑惑地看著我,呆在那里,我望了他一眼,微笑地說:“我自己同自己結婚!

      拍完照,脫掉婚紗的時候,我覺得我確實經歷了婚姻。我結了婚,又離了婚,前后不到一個小時。

      十三

      醫生說,你母親可以出院了。

      我走進病房的時候,母親正在活動室和眾病人一起站著看電視,她全神專注,直勾勾地盯著電視屏幕,沉浸在里面。我輕輕地喊了喊母親,她沒聽見,我又以略大些的聲音再喊了一遍,她還是沒有聽見。這時我打量了一下母親,冬天剛過,南方的春天還是很冷的,母親在白色藍條紋病服外面加了一件衣服,也就是剛進院的那件紅色羽絨服。她雙手插在口袋里,不時掏出一顆花生剝著吃,活動室的其他病人也都站得筆挺,盯著電視,旁若無人。

      女護士見了我,走過來,說:“你干嗎的,干嗎,干嗎?”她四五十歲的樣子,神情緊張,一臉焦慮,緊閉雙唇,像被什么壓抑住了,每說一字,仿佛都在釋放某種積郁。比起房間里其他的病人,她的相貌更憂郁和煩惱,更像一個精神病患者,我甚至懷疑她退休的時候,會不會以病人的身份繼續留在這里。

      “你到底找誰,找誰?”女護士的嗓音干癟尖刻,繼續追著我不放。母親這時看到我了,微笑著走來,說,“莫莫,來啦,早飯吃了嗎,外面冷不冷啊,哎,天這么冷,你還穿得這么少!到我屋里來!蹦赣H思路清晰,顯然和電話里的不是同一個人,我略感詫異,然而她的氣色是很好的,我還能說什么呢。

      回到家,母親看上去確實是正常了,甚至表示晚上做紅燒魚給我吃。其實,母親并不怎么會燒魚,醬油放得太多。她做菜只會紅燒,紅燒肉,紅燒魚,紅燒豆腐,紅燒冬瓜,恨不得什么菜都要紅燒一下,倒半瓶醬油,她仿佛不知道“紅燒”之外還有別的做法。

      看著母親,我想到小時候她總端個大紅塑料澡盆,在天井里給我洗澡。她的身上有好聞的雪花膏的氣味,每當母親彎下腰來,我會看到她的乳房,垂脹飽滿,像兩個水蜜桃。母親年輕的時候有很好的皮膚,是江南女子常有的那種溫潤滑膩,看上去如同包粽子前浸泡了一夜的白糯米。夏天的夜里,我總是要摟著母親的一只胳膊睡覺,她的胳膊清涼柔潤,使我的心靜了下來。

      父親死后,母親老得很快,不久就再婚了,可是很不幸,她每天生活在謾罵和爭吵中,無休止地責怪那個男人不愛她。

      男人漸漸不太回家,即使回來,也冷著臉,一聲不吭。母親變得多疑,總疑心他在外面已有女人,猜疑久了,便開始自言自語,時而咬牙切齒,時而握緊拳頭。

      有一次,母親和男人吵完架,突然跑到我那時就讀的大學找我,事先連電話也沒打,就忽然像天兵天將似地直接杵在了我宿舍門口。我已有半年多沒見母親了,猛一見,沒認出來。她已變得蒼老憔悴,完全像個村婦了,一只手還拎著一袋米。我覺得她丟人,突然就生氣了,向她吼道:“來也不打個招呼,還帶米,什么年代了,學校有食堂,還用我們生火做飯嘛!”母親低著頭,囁嚅著,看了看我,又低下了頭。

      那天晚上,我和母親住在學校附近的小旅館里,開房的時候,前臺突然交代晚上睡覺要當心,門要反鎖,我有點不明白她的意思。走進房間,看到床單上處處是可疑污漬,垃圾筐里的紙巾,水果皮,紙飯盒,我居然還在洗手間里發現一個針頭,像是注射毒品的那種針頭。我明白前臺說的話了。母親坐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的腳,我們沒說話。她就我這么一個女兒,傷心的時候除了找我,她無處可去,而我卻讓她住在這么一個糟糕的地方。我隱然有些后悔,后悔剛剛吼了她,后悔沒有給她開一個好一點的房間?墒俏覀儧]有錢。只住了兩晚,母親又拎著那袋米回去了。

      我照母親吩咐去菜場買魚,路邊的樹不知什么時候都被刷上了半截白石灰粉,像穿了高領毛衣。地上的落葉也已枯黃,一踩就碎了。走進菜場,菜販子紛紛同我親切搭話,好像多年好友,熱絡不已,讓人不自在,感到不買的話就好像嚴重辜負了對方。我選了一尾大鯉魚,就逃回來了。

      母親坐在門口吃桔子,桔子皮扔了一地。她低著頭,自言自語地嘀咕著什么,好像在數桔子皮,又好像在找什么。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頭繼續尋找著。我發現那眼神還是十幾年前的,仿佛我還是個背著書包去上學的小學生,現在放學回來了。

      番茄湯熬得很濃稠,鯉魚用來紅燒,肉切片炒青椒,吱啦啦油鍋里騰起一陣煙。醬油不夠了,母親說那就多放點鹽吧。吃飯時,我注意到母親還穿著年輕時常穿的那件黑毛衣。燈光下,她的白發已經很明顯了,以前她總說人越年輕越應該穿黑色灰色,老了再去穿那些大紅大綠,可是母親還沒有熬到穿大紅大綠的年紀就已經老了。

      飯后我們去散步。沿著一條幽僻的小路走著,墻壁上的絲瓜藤漫出了墻外,小絲瓜一個個地散散地掛落在那里,夜色中看上去像一條條扭曲的肥蛇。母親走在前面,背也駝了,雖穿著高跟鞋,感覺卻是矮的。走著走著,她突然回過頭來,說:“我好了,你不用擔心我了,回去上班吧,回去立馬就結婚,隨便和什么人!

      十四

      我和陳杰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了。電話里他總是說他很忙。

      我想到給他打掃衛生時發現的女人的頭發絲。這些頭發絲慢慢纏住了我,網住了我,占據了我,左右了我。我開始胡思亂想,毫無辦法,唯有嫉妒,什么都嫉妒,嫉妒他的車,嫉妒他畫室的椅子,嫉妒他手中的畫筆,嫉妒他的鄰居,嫉妒他的同事,他們可以經常見到他,而我不可以。

      嫉妒終于像一顆種子一樣在我心里發了芽,生了根。我看著陳杰畫冊里的那些美女圖,猜測她們的年齡、身世,猜測里面哪一個女人是他以前喜歡的,哪個女人常來他的工作室,穿他的白襯衣,哪個女人是頭發絲的主人,我覺得每一個女人都有可能。她們都年輕漂亮,于是我自卑了。

      我開始變得沉默,偶爾和陳杰通電話,說話也陰陽怪氣。我知道自己的狀況越來越糟糕,這樣下去,我遲早會失去他。

      那天終于見到他了,當時他剛畫完了一張美女圖,心情似乎很好,一邊呷著茶,一邊端詳著畫架上的那幅新作,然后對我說白顏料用完了,要出去買,叫我待在畫室里等他。

      陳杰不在的畫室還是很“陳杰”,頹廢而凌亂,到處都是美女油畫。我們沒見面的這些日子里,他的美女圖產量驚人。我不由得翻看著那些美女肖像。角落里有一張畫被塑料膜包著,那是一張什么畫?包裹得這么好,定是幅特別的畫吧,可理智似乎在暗示我,不要去碰它。

      五分鐘后,我又站在了這張畫前。我把包裹著油畫的塑料膜小心地一層一層掀開,然后,我就看到了,是她,是小雅!她微笑地看著我,那天使般的微笑,好像在說:沒想到吧,我們在這里見面了!

      畫里的小雅是全裸的,仰臥在玫瑰色的床單上,淺桃色的面頰冉冉微醺,睡眼惺忪婉婉;如玉的酥胸,富于彈性的腰肢,微微叉開的雙腿,纖細的腳踝,還有那該死的迷人的頸窩,一切都美極了。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我不得不承認,這張畫是他所有美女圖里最精美的一幅,雖然陳杰也畫過我,但毫無疑問,這幅畫,陳杰傾注了他的全部精力和才能,只有對小雅的美非常敏銳,甚至可以說,只有對那種美迷戀之至,才可能畫出這樣的畫來。那么,他們?他們!我感到腦子里嗡嗡的,耳朵里有個聲音在喊:把這張畫毀了!

      不知道什么時候我的手里多了一把美工刀,我拿著刀尖對著畫布里小雅的臉,心想,如果一刀下去,她這美麗的臉蛋就毀了。我第一次對她的美貌感到深深的嫉妒,突然覺得胃疼,胃液在肚子里翻了個跟頭,涌了上來,這是一種刺激的液體,像硫酸,也許我應該把它一口噴在小雅的臉上,但我沒這樣做,又咽了回去。我的喉嚨一定被燒壞了,熱辣辣地被堵住了。我又看了看小雅,她依舊在對著我微笑,她美貌的肉體也在對我微笑,這個微笑是可以征服世界的,我一刀刺了過去。

      夜晚的校園被濃重的霧霾包裹住了,看不清路,我突然想到小雅養的那兩條蛇,一條黑斑蛇一條銀環蛇,我感到它們現在正躲在這黑夜的某個角落里,不知什么時候就會跑出來咬我一口,然后一口一口地吞噬我,把我吃光。

      十五

      如果沒有時針的提示,黑暗中的時間大概是要死的。我已經很久不戴表了,日子卻在悄悄地過去,到底過了多久,也一時弄不清了。電話忽然響起,是陳杰?我連忙從包里掏出電話,一看,是母親,我有點泄氣,可還是接起了電話。

      “莫莫,你在哪啊,在壞人那里嗎?別被壞人帶走啊,這年頭到處是壞人!我昨天去跳舞了,憑什么她們都能跳我不能跳,她們跳著跳著就跳到廣場的另一邊去了,一個個對我露出奇怪的微笑,好像我是個怪物。她們笑的聲音真大,比哭還難聽。我知道這種笑,我數學考15分時,她們就是這樣笑我的,她們不知道我數學其實是很好的,我可以做很多事,做很多她們做不了的事。數學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補習,他就摸我的屁股,摸我的奶,摸完了之后也像她們一樣笑我,還對著我說,毛主席萬歲,真是瘋子!我真想上去咬他的手,咬出一排排的牙印子,讓他知道我比毛主席厲害多了,可我不敢。他摸著摸著就開始掐我了,把我往死了掐,還不住地冷颼颼地笑。這些人喜歡看我痛苦,我痛苦他們就高興,他們從一出生就穿著尿布,然后穿遮羞布,最后蓋裹尸布,都睜著眼睛看我的笑話!

      “你在哪啊,在壞人那嗎?我跟你說了不要出門,你又出門,在街上亂跑。你可瞞不住我,我是數學家,不用一道數學題的時間,我就能算出你在哪,還能算出你不開心,莫莫,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快樂!

      掛了電話,才知道原來今天是我的生日!吧湛鞓,”我對自己說。

      十六

      陳杰不再打電話來了,我想,也好,這正好說明你們好上了。開始的幾天我還在等他的電話,想象中電話鈴響了,是他,他說我喜歡你的嫉妒……不就是一張畫嗎,毀了就毀了,我還會再畫的,我畫你……但是這樣的電話沒有打來。一天天就這樣過去了,我終于不再忍耐,砸碎了手機,我是用一塊大磚頭向手機砸去的,手機瞬間四分五裂,磚頭卻完整無損。我從殘骸中把手機卡取出,剪碎,扔進了抽水馬桶,然后按鈕放水沖下,那瞬間,我覺得痛快淋漓,報復的快感洶涌澎湃,可是我也知道復仇的對象對此一無所知。望著那空空如也的馬桶,我突然后悔了,我想如果他在這個時候打電話來,那枚SIM卡可能會在下水管道的某處遠遠地取笑我吧;或者有什么辦法把它找回來,或者我可以找到下水道的出口處,在那里耐心地等待進而成功攔截?墒悄钱吘故窍滤艿,假如順流而下的還有別的團塊物質,我如何下手?或者,萬一,如果,那么,必須,不能,我不知怎么辦了……于是開始恨那枚小小的SIM卡,進而發現“恨”的聚焦點,哪怕是“大恨”的“聚焦點”,常常是很小的,就那么一點點,已足以耿耿于懷,念念不忘,再后來,我開始笑了……

      我買了新手機,補辦了新的手機卡,電話依然沒有來,我知道他的電話永遠不會再來了,是的,永遠,我這個時候特別想用“永遠”這個大詞,我知道就算一直到死,他的電話也不會再打來了,永永遠遠地不會再打來了,這新的SIM卡將是一枚永遠寂寞的卡。

      那么我就去死好了,辦公室在九樓,足以將我摔死。從窗子向下望去,人群不顯得那么擁擠了,人與人之間有著不大不小的空檔,容納一個我的尸體應是夠了。我要挑一塊好位置,瞄準,不能落在樓外貼墻的廣告臺上,那樣的話我更可能被電死,或者被什么鐵桿戳死,腦袋則可能會完整留存,但我的痛苦的表情會暴露無遺,死相就不好看了,所以,最好還是直接落地,頭顱摔它個落花流水的好,由此我便可以面目全非,真正“隱形”了。我喜歡隱形,這符合我一貫為人處世的性格,也與我的世界觀完美契合,千萬不能墜入斜下方的垃圾堆里,那里太骯臟了,相隔九層樓,我似乎可以看到那里面蒼蠅眼睛上翠綠的、閃爍的高光,聞到那里腐爛的氣味。哎,那里面什么都有,包裝盒,酒瓶,菜湯,破舊衣物,等等,完全是一幫烏合之眾,我可不愿與之為伍。窗戶正下方的花壇怎么樣,不行,不行,那里面的薔薇花開得正好呢,簡直可以說是怒放,遠遠望去腥紅腥紅的,它們怎么開得這么好呢,幾乎是忘我和驕傲的,還是讓它們在那里自在自為,孤芳自賞吧,不能破壞那里的清凈,砸壞了它們形體,強制拉它們來給我殉葬?赊D念想為什么不呢,死在一片薔薇花叢中總比死在一堆垃圾里要好,我的熱血只會給它們增色而非為馬路平添突兀的暗紅,那樣會嚇著小孩,嚇趴老人,使有心臟病的路人與我一起上路也未可知。還是對準花壇往下跳吧,讓那些薔薇花的刺扎滿我的全身,刺穿我的皮膚、我的喉嚨、我的眼睛,讓我分享它們的孤獨、孤絕、自在的氛圍,讓它們清潤我,陪伴我,簇擁我,此刻,我簡直可以想象到我死后的畫面,非常具有形式感;我呢,也簡直像個濫情的浪漫派的女詩人,旁若無人,死前,這些動容的想象層出不窮,我在提前感受著死。我還沒死,已被自己感動了。

      我開始精算,就算要死,也要錯過上班高峰,不能讓同事看見,讓他(她)們幸災樂禍。這么多年來,她們憑什么一直在看我的笑話,窸窸窣窣地在背后講我的閑話,其中有個女人,不知在哪里打聽到了我母親的病,從此她們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好像我是會傳染的麻風病人,哼,我決定不去死了!而且,在做過一番上述的死亡預演之后,我忽然不想去死了,我好像已經死了一遍,此時又重獲新生,現在可以審視從前的自己了。我干嗎死呢,死雖痛快,怕就怕“痛”的是我,“快”的是別人,那我就瘋吧,瘋給她們看,然后我來狠狠地傳染給她們,讓她們也都變成瘋子。她們又在哪里笑了,而且果然有點瘋的味道了。我真想把她們的腦袋一一打開,用手電筒照照,看看里面裝的到底是什么,腦袋各部位的結構有何特殊或者基本是普及版的,我總感覺這個世界上好像就我一個人傷心,我發現我不懂除了我以外所有的人,就像對方也都不懂我一樣,事實上,我連我自己都不懂。

      英國有一個叫亨利·摩萊森的人,因病切除了腦部的部分“海馬回”之后,只能保留20秒的記憶。死后他的大腦被泡在實驗室的玻璃瓶里,享受愛因斯坦的同等待遇,不同的是愛因斯坦的大腦被一個病態醫生偷走,像切土豆一樣地切成了240多片,小心翼翼地存放在藥水里。這位醫生每天觀察研究這些腦切片,也沒有發現愛因斯坦之所以是天才的腦部任何特殊性。

      我在網上看到過愛因斯坦的腦切片,它們使我想到腌制后的桃核。我盡力貼近電腦屏幕想看個仔細,琢磨那發暗的“核”是如何形成的,暗色為何是“暗”的,這些“物質”們是多少層神經細胞的密集排列,是什么區域的大腦皮質,如何留住記憶。在物質屬性上,我和愛因斯坦一樣,當然也和希特勒完全相同,但我們還是不可避免地各自成為自己。我很想能變成血液或電脈波,哪怕變成一個紅血球白血球呢,這樣我就可以進入那個迷宮,去尋找,去發現,或許可以在里面找到什么也難說。

      腦垂體部位的“海馬回”所曲身懷抱的是“杏仁核”,主管情緒,就那么點大,一個小肉疙瘩,像個小瘤子,躲在海馬回的懷里,這個情感之源,也是恐懼之源;可不管在哪,它都是物質,有手感,有形狀,有機理,全由上百億的腦細胞毛細血管組成,而這些切切實實的物質卻為什么能產生光怪陸離的心理、天馬行空的幻想呢。如果完全拿掉會怎么樣呢,人就無畏無懼了,多好啊,我就可以放心大膽了,但也不能貿然走夜路,那樣反倒危險。嗯,小杏仁核還是不可少的預警系統的終端,不能割掉,但可以割去一點,降低我恐懼感的靈敏度總是可以的吧,,這樣至少我就不用每晚摟著三個枕頭睡覺了。是的,我一個人睡覺,但是我需要三個枕頭,多一個少一個都不行,一個枕頭用來睡覺,一個枕頭用來陪我說話,還有一個枕頭是用來喚醒我的。

      有時候我真想把海馬回取出,把含有快樂記憶的那部分保留,把痛苦記憶的那部分切除。如真能如此的話,我首先想忘記的就是母親的病,忘記曾經愛過的人給我的傷,忘記那些一個個難熬而悲傷的漫漫長夜;而對另一些記憶,比如母親在我小時候給我做的紅燒魚的味道,父親用雙手把我舉起在太陽下不停旋轉的那種輕度眩暈,夏天爺爺常給我買的綠豆棒冰的甘甜口感,以及陳杰曾經在我最孤單時,在電話里輕輕地對我說“我在呢”的喉音,我則想讓它們在我的血液里青春永駐?墒俏艺娴哪芊值们宄鼈儐,在我這短短的有限的生命里,我的痛苦與歡樂,愛與恨都早已相互融合交織。如果沒有痛苦了,恐怕也留不住歡樂,因而也就留不住我自己。我之所以是我,也許全是由那些屬于我自己的獨特的痛苦和快樂組成的。

      十七

      扔在陽臺上的爛番薯長出了盛大的葉子,我躺在華麗的席夢思墊子上已經超過了二十四個小時。我看了看自己裸露在被子外面兩只潔白的腳,感覺那不是自己的,可我抬左腿的時候,那只左腳也微微地被抬起了,我抬右腿的時候,右腳也相應地被抬起了;我又左右晃動了一下它們,終于決定起床,我用玻璃水杯里的隔夜水潑臉,站在斑駁的有些骯臟的窗子前抽了一根煙,窗外灰蒙蒙的。

      我已經有好幾天沒去上班了,覺得身體被抽空了。渾身不舒服,可是具體哪里不舒服我也說不上來。

      點了一個外賣,發現原來牛肉鍋仔就是一碗熱粉絲,想到好像很久沒吃東西了,就努力認真地吃,細細咀嚼,斯文下咽,感覺自己是頭嗓子被塑料袋卡住的海豚。吃完后依舊懶軟如故,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面,我看到自己皮膚松弛慘灰,臉色像是被福爾馬林浸泡過的,頭發散亂,如同日本電影里的女鬼。我掉發的情況更嚴重了,還沒老,就已經變丑了。我不停地照鏡子,鏡子里的一切事物好像都很累的樣子,只有鏡子依然在老老實實兢兢業業地折射著客觀世界,鏡子真討厭,你就不會撒點謊嘛!盡管如此,我還是喜歡照鏡子,簡直照鏡成癖,如果身邊沒有鏡子,我會焦慮,會茫然,沒安全感。我如此眷戀鏡子,不是因為我愛自己,而是因為我在鏡子里看到另一個人,另一個人和我在鏡中對照,她沒有呼吸,沒有心跳,也摸不著,只是一個彎曲的折射,是我詭異的不可思議的拼圖,它之所以還不是碎片全因它沒有被打碎。

      為什么所有的人不停地說話呢,我將自己反鎖在房間里,悶頭躲在被子里,被子里黑黢黢的,一點也不透氣,可是我寧愿呆在黑暗里,聽自己的喘氣聲。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憋悶得厲害,我只好松了松被子,讓清冷的空氣鉆進來。自己畢竟很難憋死自己,但是如果外面有人呢,那個人是可以憋死我的。如果我被憋死了,會連那個人的長相都沒看到,那就太冤了。我的門可能沒鎖好,或者他們可以從別處進屋也難說,我得趕快從被子里出來。我出來了,四處看,還好,沒有什么動靜,屋子里很安靜。

      我大概又睡了很久,夢中好像穿過了許多黑暗的走廊,走廊里有地下滲水,水越來越多,逐漸要淹沒我了。水很臟,死水藻漂浮在水面,但不涼,無聲地冒泡,然后這些泡泡又紛紛破掉。我很想講話,但張不開嘴,我知道一張嘴水就會嗆死我,像嗆死一條狗。水越漲越高,我不會游泳,試著踮起腳來走,沒想到居然浮了起來飄在水面上了,這不就是游泳了嗎,這么容易,而且我怎么這么輕呢。

      我睜著眼,墻上有窗外反射過來的光,一層一層的光圈暈開來,暈開來,我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像伐木場的鋸子在拉拉扯扯。

      十八

      胡醫生站起來的時候我才發現他的個頭只到我的胸部,臉色紅潤,一本正經,非?蜌。越是看上去善良的人越是變態,沒準這位胡醫生私底下喜歡SM,把女人吊起來亂舔也說不定。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屬于內科還是精神科的病人,也許這并不重要,在醫生的眼里,這個世界也許只有兩種人,一種病人,一種死人,醫生自己是上帝。這時上帝微笑地看著我了。

      “哪里不舒服?”

      “哪里都不舒服!

      “什么癥狀?”

      “睡很久,有時候很久也睡不著!

      “還有別的什么嗎?”

      “夢,醒著的時候也做!

      醫生給我開了一系列的檢查單,有驗血的,有驗尿的,有驗肝功能的,心電圖,腦CT等一系列詳細檢查。我想我肯定得了什么非常嚴重的病,也許快要死了也說不定。這樣也好,省得跳樓了。

      來到二樓,樓梯口左側就是腦科康復中心,一個男人直直地站在那里,缺了右腦,所以頭型像泄了氣的籃球,怪怪的。他正視前方,沉默不語,好像是金字塔前面的獅身人面像——偉大的斯芬克斯。他眼神深邃而平靜,偉大時代已經過去,而我依然在這里。我不由得一直盯著他看,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還不住回頭看,他一切如舊,我想到斯芬克斯也是不斜視不說話的。

      不過他終于動彈了,他開始從褲兜里掏出紙煙,從煙盒里取出打火機,擦著,用那火苗精準點上,然后深吸一口,緩慢吐出來,好像在延遲這享受的時光。這時有個年輕護士走過來,欲言又止,終于開口了,說不能吸煙啊!八狗铱怂埂卑琢怂谎,沒說話,繼續吸煙,護士也就走開了。我于是覺得“斯芬克斯”的形象更加偉岸,只可惜缺了半個腦袋;不過那個金字塔前真的斯芬克斯也缺了一部分,不是缺半個腦袋,而是缺了半個臉,左半臉;只是缺臉和缺腦是不同的性質,缺臉是破相,缺腦是缺失知覺,但并不一定破相,我看還是缺腦好。

      那位護士的高跟鞋噠噠響地從我身邊走過去,那是一雙黑色的細系帶皮涼鞋,黑帶子系在她雪白的腳面上,腳趾甲還涂著大紅色的指甲油。這樣的一雙腳出現在醫院里更顯得它的性感,男病人看了可能會有益于康復。我不由得又看了一眼“缺腦斯芬克斯”,發現他穿的是一雙舊拖鞋,這實在不好,而且好像有灰指甲,而金字塔前的斯芬克斯是光腳的,沒穿鞋,因為它的腳是獅子腳,獅子是不穿鞋的,母獅子也不穿,可惜。

      配藥房里的各色藥品都一小格一小格擺放得整整齊齊,藥盒圖案設計新異而雅致,色彩明亮又安詳。我思忖片刻其緣由,欣喜地發現那是因為藥盒底色的白色占據了大部分面積,這肯定是一個深思熟慮的考量,因為白色使人安詳,使人平靜,而那些字的顏色則是多彩的,跳躍的,使人感到里面的藥是有效的。但不是有假藥嗎,即便不是假藥,真藥也是一種毒啊,吃了使人無法平靜安詳,吃多了便永遠平靜安詳了,所以這一切是個陰謀。

      不同的藥就是不同的毒,以毒攻毒。人的一生,許多時候是由這種毒來伴隨著你度過美妙的時光的,逐漸衰老的過程也就是緩慢地中毒的過程,所以人越老也就越難看,老人斑,皺紋,口臭,浮腫,多屁,這些都是中毒的表現。終有一天,我們都會被自己的毒毒死,人死后,人體里的藥毒就會閑下來了,但如果土葬的話,毒就會繼續活躍,侵蝕土壤和水,毒害著環境,所以還是火葬的好。我不怕死,但我害怕衰老。

      十九

      這間房沒人,我走了進去。墻上掛著一些錦旗,套間里面也沒人,桌臺上直立著一些人體模型和大腦模型,都是粉紅色的,有點像嬰兒的肌膚,其實更像小蛔蟲的顏色,我想到電影里剖開的肚膛里扯出來的腸子。

      墻上有張人腦解剖圖,不同的區域以不同的顏色表示出來,大腦,小腦,腦垂體,腦前葉,額葉,頂葉,顳葉,這些似乎眼熟,想起來了,是從前讀過的那本精神病臨床診斷案例,不過那個附圖是單色的,也小,沒有這張圖細致精美。

      腦顳葉的部分是粉色的,里面有個部位是曲身海馬的形狀,就是海馬體了。我見過水族館里玻璃缸中的小海馬,一個個呆呆地直立著,都像在午睡,色彩是褐灰色,實在無聊,我當時就看不起,甚至想趁人不備往水缸里放一把手里的小石子,可是我更喜歡小石子,它們很漂亮,我舍不得扔進去。

      平庸的海馬在這幅圖中變得煞有介事了,不光色彩鮮亮,而且還代表著“思維,理性,綜合,判斷,控制”,這樣,高級動物才有了腦功能?墒歉呒売泻斡,那年我在街上走,忽然身后人聲鼎沸,回頭一看,一輛公共汽車停在馬路中央,人們都扭頭往那看,公交司機呢,這時正看著方向盤,輕輕地把白手套往上面敲著,發生了什么已不用說了。

      公交車前輪下一個人被壓在那里,沒有什么血,但既然是壓著了,血總會出來的。我正欲上前看,身旁的一個人忽然用什么在我腳下掃了一下,我轉眼注目,是一小塊粉色的東西在竹條掃帚中被滾動著掃到馬路牙子上了,啊,是人腦子,從公交車輪下崩到路這邊的人腦子,那團新鮮滑軟、閃爍著水靈靈高光的人腦被掃到下水口處,然后被那竹條子尖銳地扎入下水口。也怪得很呢,那團腦子迅速地順勢滑入(像逃入)到里面了,誰也沒注意到這邊的情景,更沒注意到那個手握掃帚的清潔工,他是如此平靜,幾乎是在掃垃圾一樣地日常。

      可怎么會這樣呢,一個人的腦子,瞬間就離開了主體,慌亂地突然被崩了出來,然后被“日常地”掃入地下,前后不過幾分鐘!“那是個大學生,那是個大學生!”有人這么說。我看著那清潔工,回想著他把人腦掃入下水道入口的麻利,難道你不是天天掃垃圾,而是天天掃人腦嗎?我注視著他,他也看了我一眼,轉身走開,有點像逃犯。他為什么這么快地把那腦子掃到下水道去?因為恐懼,慌亂?一個有著腦子的活人害怕一個突然出現的裸體的腦子?或者,因為清潔工最卑微,最底層,現在他有機會隨手可以把一個大學生的腦子掃入、捅下水溝,因而充滿快感?也許還有別的什么原因?私人性的原因?我實在不明白。

      那塊淡紫色的部分是腦垂體了吧。我看過一個紀錄片,是肯尼迪的驗尸記錄片?夏岬纤姥郯氡,無神地望著什么地方,其實他已經什么也看不到了吧,可萬一看到什么又不作聲,則更瘆人。誰知道呢!不過等我死后就知道了,終會有這真相大白的一天,不急。這位美國英雄似的總統,腦部中了兩槍,一槍在靠近脖子的位置,也就是腦干部,另一槍在左腦,就是語言區域,雄辯才能就此完蛋!他的前額倒是完整無缺的,那也無用,也照樣無神地、安靜地躺在驗尸間的平滑冰涼的鐵推車上。

      我是個特別怕冷的人,想到停尸間里面的那種锃亮的冷冰冰的鐵推車,就感到周身的寒意。當自己有一天要擱在那上面的時候,最好事先多穿一件厚實些的、保暖的大衣。這點絕對不可忽略,不然那可怎么辦,太可怕了!

      我突然想到母親,她為什么要生下我,一個這么奇怪糟糕不討人喜歡的我,估計是一時糊涂。生育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我和母親明明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可我們曾生死與共,融為一體。如果她當時腦子一熱,也極有可能把我刮掉,我也并不遺憾,可她錯過了那個機會,我的細胞在她的子宮里漸漸分裂擴展,壯大,發育成形,穿過狹窄黑暗潮濕的陰道,終于頂著個腦袋站在了天空下,陽光中,堂而皇之地呼吸,走路了。

      “你是干什么的?”一個穿著白大褂,既不像醫生又不像護士的中年男人不知怎么地突然站到了我的面前。我沒理他,轉身就走,離開了那個房間。

      我下樓時看見拐角處有個垃圾桶,便把那些檢查單統統扔了進去,去他媽的檢查,去他媽的指標,去他媽的減號加號,去他媽的醫院,全部滾蛋吧,我一個檢查也不想做了。這時手機鈴聲響起來了,是母親的,我立刻接了。

      “莫莫啊,你在哪,我在珠穆朗瑪峰峰頂上種了一朵花,一朵在零下四十多度才會開的花。我跟別人說,別人都笑我,說我瘋了,我沒瘋,我是親眼看那花開的,我在那朵花身邊守了四十多天,它開的時候太美了,我知道它不是人間可以盛開的花朵,但是它為我開放了。我真想讓你也看一看,可是它謝得真快呀,你聽到了嗎,我多想就待在這里不走啊,可這沒有我的房子,也沒有我的丈夫。我看著遠山,很遠很遠,我看到一個地方,想起來了,是我出生的地方,還有牛羊,牛羊也是藍色的,我能透過它們看到更遠的地方,真遠啊,你不信?我也不信,誰信我啊,你以為我只是一個數學家,就會裁衣服嗎,你以為我就會一針一線地把你和我縫在一起嗎?我還會種花,會養花,我會讓那些我愛的花不死,它們就聽我的,死了也在那里站著,為我爭氣,也為我驕傲,所以我愛它們,為什么死了也站在那里呢,它們在等我?!可是它們快凍死了,我怎么辦呢,幫幫我吧,莫莫,你能來嗎,你在哪里啊,我很冷,沒有衣服,你忘了我給你蓋被子嗎,深夜我起來,咳嗽,咳出血了,我把血咽了回去,我不能死,我死了,你就沒人管了,你孤單,我也孤單,可是你不知道我孤單,我也不想讓你知道,你知道了也不明白的,都是這樣,總是這樣,所以我命苦,所以我來到珠穆朗瑪峰的山頂,我在那里干什么,我在找你啊,你到底還是個孩子啊,你什么時候才能懂事啊,我的孩子!”

      不知怎么,我不再煩母親的電話了,我在聽,在傾聽,在傾聽一個真正的獨白,漸漸地我已分不清是誰的獨白了。

      我走出醫院大門來到街上,陽光實在是好,很久沒有這么好的陽光了。我不由得朝著太陽大笑了,這引起了街上行人的側目,他們都紛紛向我望過來,露出了奇怪的笑容。

    成人7777,太粗太大进不去好疼视频,人与动人物性行为A片视频
  • <menu id="awy2y"><center id="awy2y"></center></men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