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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忌:素人
    來源: 浙江文學院  | 時間: 2016年07月25日

      

    文/張忌

      1

      蘇老師說,古琴是座高山,我永遠在山腳下行走。

      蘇老師43歲。手指修長、白晳、干燥。留著半月形的指甲。指甲是特意修剪打磨過的,除去拇指,個個長約1.5公分,圓滑,透亮。如同古器,有了包漿。

      30歲之前,蘇老師是一家銀行的職員,他的手指每天都在一疊疊鈔票上撥動。那時,點鈔機還沒普及。蘇老師數錢時,關節帶動著肌肉,肌肉牽扯著關節,一牽一扯,精確利落。蘇老師對自己的手有些溺愛,每日睡前,都會將手在溫水中泡10分鐘,然后擦干,抹上護手霜。他總是覺得自己的手不該數鈔票,而是有著更好的去處。

      一日,他在朋友家吃飯,吃東海開漁后的第一網海鮮。朋友有幾瓶黃酒,是十余年前埋在老家院子里的狀元紅。眾人慫恿著將酒挖出。席間,來了一個胖子,抱著一個木盒,酒量極好。吃完了飯,大家在朋友書房里喝鐵觀音,胖子將書案整理干凈,把木盒放在案上,打開,拿出一柄古琴,在眾人前,彈了一曲《酒狂》。胖子的手指短而粗壯,上面卻留著精巧的指甲。奏琴者不堪,琴聲卻極悅耳。蘇老師閉了眼睛,十多年的狀元紅上頭,暈暈乎乎,仿佛看見了古人,一個竹篷子下,三四個人席地而坐,邊上煮著茶,下著雪,極美好。

      睜開眼,眼前還是那個肥膩膩的胖子。他的臉黑紅,彈了一曲,滿頭是汗,如同潑了一頭油水,很是臟污。蘇老師想,如果琴前坐著的人是自己,那會是怎樣的場面。他向后仰倒在朋友那張太師椅上,對著橙黃色的電燈,將十支手指張開。蘇老師瞇著眼睛,心生感慨。這手指實在是漂亮,根根白凈剔透,如同剝了殼的雷筍。

      一個月后,他辭去了銀行的工作,坐著客車去了紹興。他打聽到,紹興有一位古琴的傳人,叫金少蓮。紹興派古琴是中國古琴很有名的一個門派,金少蓮則是紹興古琴的傳承人。

      從那時起,每個禮拜,蘇老師都會去一趟紹興。歷時13年,刮風下雨,從未間斷。這成了儀式。

      2

      每個禮拜三,晚飯后,趙一新都會去蘇老師那里學琴。

      平日里,她要上班。趙一新是機關里的一名公務員,每日都要面對各個單位送來的簡報信息。各種文字,繁雜枯燥。白日里,她將自己當做了一個機器。但出了單位,她便堅定地屬于自己。無論怎樣的公事,她都努力推辭。

      趙一新今年33歲,未婚。每次,主任留她陪客人喝酒吃飯,她都說自己約了男朋友。次次如此,將近7年。時日久了,她便成了單位里一個古怪的女人。

      趙一新不結婚,自己不急,母親著急。兩年前,母親催得太緊,她聽不下去,便搬出來住。她想,幸好還有妹妹。

      每一日,趙一新都被公文擠壓得滿滿當當,唯一讓她松快的是辦公室的兩個大窗臺。辦公室朝南,東南方向各有一面大玻璃窗。秋冬時分,一屋的日光,澄亮得晃人。趙一新在窗臺上種白菜根,種蒜粒,種青柚種子。有一日,主任走進來,看著那一窗臺的盆罐,笑說,你凈種些無用的東西。趙一新認真地說,我不喜歡牡丹,不喜歡水仙,這些有用的東西多的是人種,不用我費心。主任一臉吃驚,他自認為是個玩笑,趙一新卻如此認真。

      原本,趙一新想在周六或者周日學古琴,這是完全屬于她的日子。但那兩天,蘇老師要去紹興,雷打不動。她只能改在星期三。周日這一天,她報了茶藝課。身邊的朋友勸她,你應該考會計證,念MBA。古琴這樣的東西費錢費時,最好等老了再去學。趙一新順從地笑,心里卻想,他們的想法都是錯的,沒有什么應該和不應該。最重要的事情,是悅己。其它的,都不打緊。

      3

      劉志光說,我們星期五下班提早兩個小時出發,走跨海大橋,開三個小時的車就可以到西塘了。

      劉志光說,我們認識那么久,還沒一起出去過呢。都說西塘是個浪漫的地方,我一直想去。我知道,你是個浪漫的人,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浪漫?其實,我很浪漫的,大學時,我曾給我的第一個女朋友送了99朵玫瑰,向她求愛。我們學校里每一個人都知道。我覺得我們應該去西塘。

      劉志光說,西塘都是老房子,好萊塢的諜中諜就是在那里拍的。每天都有藝術家在那里畫畫。還有,那里的小餛飩超級好吃。

      趙一新說,那我們晚上回來嗎?

      劉志光一愣,回來?為什么回來,過一晚上再回來啊,我房間都訂好了。

      趙一新說,你訂了兩個房間嗎?

      劉志光不再說話,他不高興了。他總是在動這個念頭,趙一新是知道的。她不喜歡,婚前,她是不會做這個事情的,她討厭男人為了那個目的跟她談戀愛。她跟劉志光認識大半年了,連親吻都沒有過。有一次,在普樂迪,劉志光跟她唱《廣島之戀》,忽然用力抱住她,試圖吻她。她用高跟鞋用力跺了他的腳,劉志光慌亂地松開手,對著話筒慘叫一聲。

      趙一新說,我不能去西塘。你知道的,星期天,我要去何老師那里學習茶藝。

      劉志光說,你學茶藝有什么用?不就是泡泡茶嗎?難道你想去茶館上班?

      趙一新問劉志光,什么是有用,什么是沒用?

      劉志光不再說話,他失去了辯解的興趣。他一臉悻悻,仍為不能去西塘耿耿于懷。

      他也是個奇怪的人,盡管自己對他如此冷淡,可他還是堅持跟自己一起。算起來,他是跟自己一起最久的男人。

      其實,趙一新的心里是有規劃的,滿一年,她就會跟他一起,然后結婚。算了算,這個日子不遠。

      但她不會告訴他。

      4

      何老師的手不如蘇老師的手來得修長,他的手粗糙厚實,特別是骨節處,棱棱角角,很是硬朗。趙一新也喜歡何老師的手,特別是他抓蓋碗的時候,五只手指像龍爪一樣鉗住滾動著熱水的蓋碗,然后紋絲不動的將茶湯注入公道杯。

      杯中熱水洶涌,臉上氣定神閑。趙一新喜歡何老師這種沉穩的姿態。她也曾好奇地摸過他的手,像砂紙。

      何老師說自己坐過四年牢,牢中認識一位做龍井的老師傅,后來成了至交。出獄后,他做過幾年生意,在普洱最瘋狂的年月,他很順利地完成了原始積累。隨后,他退出生意圈,找到那位當年一起坐牢的老師傅,跟他學習做龍井的手段。兩年后,他買下一個小山,在那里一棵一棵地種下纖細的茶樹苗。

      何老師的茶不賣,只自己喝。他說自己的茶都是跪著種出來的。說完,他捋起了自己的褲腿,讓大家看他的膝蓋。他膝蓋上的皮膚層疊錯裂,像龜殼。何老師得意地說,這都是自己種茶葉留下的疤痕。

      何老師的茶葉自己種,自己炒。每年開春制成10斤,5斤送最好的朋友,5斤留給自己。在眾學員的央求下,何老師泡過一壺綠茶給大家喝。何老師的綠茶形如瓜子,顆顆飽滿健壯,他為這捧綠茶取名“瓜子綠”。

      何老師泡綠茶時用的是功夫茶的手段,他有一套很考究的臺灣產玻璃茶具。他取了玻璃壺,泡前,用手將杯中茶葉用力搖動。他說,這叫醒茶,綠茶也要醒。炒制后的茶葉放在罐中,如同熟睡的人,只有充分將它搖醒,才能最完整地展示它的優秀。

      何老師說,綠茶很嫩,不能用滾水,否則會將茶葉燙傷。

      何老師將老鐵壺中的熱水放在一邊冷卻,隨后,抬高手腕,將水畫出一個弧線,注入玻璃壺。沒過一會兒,茶葉吸飽了水,根根站立。此時,何老師便用他那骨節硬朗的大手用力拍動桌面,玻璃壺一震,壺里茶葉瞬間東倒西歪。奇妙的是,很快,這些茶葉又整裝排列,根根站立,精神得很。

      何老師得意地說,這是我的茶葉,它們每一根都聽我的。

      4

      何老師的茶藝班只收了四人。一個是看上去總愁眉苦臉的女孩子,她學茶藝是要去茶室上班。一個中年少婦,她學茶,是為了陶冶情操。少婦別著一副剔透的淺藍色水晶眼鏡,右手無名指上有顆翡翠戒指。她長了一口四環素的牙齒,一笑,如同古玉。少婦剪著一頭短發,趙一新注意到她后脖頸上的發根很深,她總是穿著高領子,很難看到發根的斷處。趙一新懷疑那發根會一直沿著她的脊背往下長,一直連著她身體的另一處毛發。

      剩下的那個人是茶藝班里唯一一個男性,叫江禮。江禮家開著一個工廠,他的父親65歲。早年刻苦經營工廠,一副實業興國的架勢。年歲大了,似乎想通了,動了享受人生的念頭。他在外面尋了女人,以57歲的高齡產下一個私生子。這樣的事讓江禮感到惡心。他打定注意,拒絕接手工廠。他不想讓自己的老子逍遙在外。

      江禮的茶泡得極好,不管什么茶,分寸拿捏都十分準確。一泡茶出來,毫無水氣。

      江禮對茶的敏感是其他人不能及的。如何辨別金駿眉的蜂蜜香,熟普的糯米味,生普的花草氣,對他來說,如同兒戲。何老師說江禮長了一條氣死人的好舌頭。事實上,何老師自己的舌頭并不靈敏,早年間,他在社會上混,做生意,天天喝得爛醉,一根舌頭,浸泡在各種酒精里,早已麻木不堪。

      何老師頂喜歡江禮,每次講課都目光柔和地看他,似乎其他人都是不存在的。事實上,他們是不一樣的人,何老師一身橫肉,頸上掛一根250克的赤金項鏈。他喜歡穿粗麻的中式服裝,腦袋上卻頂一個時髦的飛機頭。相比之下,江禮卻像個發育不良的詩人,干瘦,長發,總穿一條看上去有些臟兮兮的牛仔褲。

      有一天,那個長著四環素牙齒的少婦從河南禹州帶回一套鈞窯的茶具送給何老師,還拿了一包極珍貴的半天妖。她靠在何老師身邊,讓他泡茶。何老師喝了,贊不絕口。她便很喜悅的又往何老師身上靠近些。

      江禮沒喝,等著茶水冷卻,倒在了桌上那個粗陶建水里。

      何老師問他為何不喝,江禮冷冰冰地說,我不喜歡這個名字,茶不能有妖氣。

      5

      蘇老師到底有幾個學生,趙一新說不清楚。她只知道蘇老師從不會在同一個時間里教兩個學生。

      趙一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對古琴感了興趣。此前,她從未接觸過這個東西。有一天,她經過桃源街,在嘈雜的車流人沸中聽見幾絲若有若無的聲音,心里一動。她順著那聲音走過去。聲音來自一個書畫裝裱店,店里一個中年女子正伏在一張八仙桌上裝裱字畫。趙一新辨別出,聲音是從樓梯口飄蕩出來的。

      趙一新問,那是什么?女人說,裱畫。趙一新說,我說的是樓上的。女人看了她一眼,古琴。

      看見古琴的時候,趙一新有些驚訝,這東西她曾在古裝電視劇中見過。她從沒想過,現在,還有人會彈這個。

      蘇老師似乎并不愿意收她,他的女人卻極迅速地定下了這件事。一月四次,一次兩百。報半年,優惠價4000。趙一新心里算了算,出去取了錢,交給她。女人拿了錢,用手沾了唾沫,熟練地清點起來。蘇老師站在一邊,臉上是不悅的神態。

      后來,趙一新才了解,這家店是蘇老師的女人開的。蘇老師的丈人是個書畫家,裝裱書畫是家傳的手藝。蘇老師的妻子在樓下做裝裱,裝裱機的聲音嘩啦嘩啦的響。蘇老師便在樓上彈琴。

      趙一新很喜歡看蘇老師彈琴。蘇老師很瘦,肩膀很窄。她迷戀窄肩膀的男人。她還喜歡蘇老師寫的書法。蘇老師家的墻上掛著一副他自己寫的字,“華枝春滿,天心月圓”。這是李叔同的話。蘇老師的字寫得拙樸,臨的是魏碑。

      蘇老師的字和他的琴聲一樣,都有一種松透的感覺。聽蘇老師彈那把桐木的古琴,看著墻上的字,趙一新便會有種漂浮起來的感覺。

      6

      蘇老師說,你跟我學琴,要答應三件事。第一,不管以后如何窮困,都不準賣藝。第二,不管以后如何窮困,都不能收徒賺錢。第三,不管何時,都不準跟別人說在我這里學琴。蘇老師好像還想再說些什么,但他的嘴唇蠕動了幾下,沒再吐字。

      蘇老師的琴室在二樓,里面堆滿了古磚。每逢何處拆遷老房子,他都會去撿。撿來后,做完拓片,便碼在一邊。地上鋪著一面席,席上一張琴桌。

      蘇老師示意趙一新撥一下琴弦。趙一新忽然有些心虛,左手食指微微顫抖著撥了一下。她聽見一個聲音在耳朵縈繞,低沉而平靜。

      蘇老師說,你記住,古琴不能用來娛人,它只有一個用處,那就是悅己。趙一新的心抖動了一下,蘇老師似乎說出了她一直想說,卻一直說不出來的話。

      蘇老師教趙一新的第一堂課是坐姿。蘇老師說,彈琴時,要正膝危坐,胸口對著五徽處,隔兩個拳頭。放松身體,心無雜念。

      看清楚,這是龍眼。蘇老師抬起右手,將大拇指搭在食指的第三關節處,剩下三指手指自然彎曲。此時,大拇指與食指之間便現了一個圓形。蘇老師將手搭在一根琴弦上,用大拇指將力推出,食指指尖觸弦。此時,他的大拇指與食指都伸了直。

      看,現在龍眼成了鳳眼,這叫挑。蘇老師說,你試試。

      趙一新學著將拇指和食指搭起,可彈出時,她的手卻不聽使喚,生硬僵化,如同放入了冰窖。蘇老師卻不再指點,任由著她彈。他看著手表,時間一到,便下了逐客令。

      回到家中,趙一新又練了許久那個動作,卻總是不得要領。她跟自己生了氣,每日里練習,如同著魔。一日中午,在單位食堂吃飯,她在用筷子夾菜時,忽然明白了。她放下筷子,想象著將力集中在食指上,再借助大拇指的力,將食指推出去。在食指推出的一剎那,她耳膜一動,仿佛聽見空氣中傳來了一聲低沉的琴聲。

      一星期后,趙一新又來到蘇老師家,迫不及待地演示了這個動作。讓她失望的是蘇老師對此卻毫無反應。他背書一般地講解了剩下的勾、抹、剔三個指法。90分鐘一到,照樣不留人。

      趙一新有些難過,她覺得蘇老師起碼應該表揚一下她。走到門口,蘇老師叫住她,你把我那架獨幽帶回去練習吧。

      這是一架仿唐的古琴,靈機的式樣。

      那一晚,趙一新便抱著獨幽睡了一夜。

      7

      周日的茶藝課,江禮沒有來。這是他第一次缺課。何老師似乎是走神了,江禮不在,他不知將眼睛往何處放。

      四環素少婦帶來一支越南沉香,插在一個和田籽玉做成的香托上。點燃了,是一股沉穩細膩的味道,極其舒服?蛇@香味卻不能提何老師的神,他始終無精打采。四環素少婦撒嬌般地說,我想喝何老師的“瓜子綠”。何老師泡了,趙一新一喝,卻覺得滿口水氣。

      那個愁眉苦臉的女孩兒說,何老師,你能不能講些實用些的知識,我到茶室上班時馬上可以用。何老師卻生了氣,說,我教的是茶道,你懂不懂茶道?日本人學茶道,一個疊茶巾的動作要練三個月,你懂不懂?女孩兒被他一罵,臉上青紫一陣,隨后嘴巴也不饒人,我是交了錢的,我自然要學有用的東西。何老師說,你告訴我什么是有用的,什么是沒用的?年紀輕輕,就滿口錢錢錢,我退給你,你別學了好不好?女孩兒臉憋紅了,卻不再頂嘴。她是風和茶室的老板托到何老師這里的,她不敢觸碰底線。

      趙一新覺得不舒服,何老師有火氣,泡出來的茶又有水氣。這一天,似乎什么都不對。

      下了課,趙一新去了母親家,妹妹快出嫁了,要買些出嫁用的東西。妹妹不在家,母親說她跟她未婚夫看電影去了。趙一新有些不高興,妹妹沒心沒肺,似乎結婚這事與她無關。

      早年間,趙一新是有父親的。那時,父親在文化館上班。有一次,他去越劇團幫著排練《追魚》。排來排去,他就跟那個演鯉魚精的女演員好上了。那年,父親50歲。離婚后,她曾在街上遇見過自己的父親。原本頭發花白的頭發染得漆黑,朝氣蓬勃。那個眼角有些吊的鯉魚精挽著他的手臂,兩人恩愛無比。趙一新故意從他們身前走過,目不斜視。

      買了妹妹的東西,她又給母親買了一盒核桃汁,母親喜歡喝這個。路上,母親又說起了她的婚事。趙一新不高興,頂了幾句。母親也生氣了,出租車剛到小區門口,她便示意停下,捧著核桃汁下車。趙一新坐在車上,看見母親捧著那盒核桃汁,有些艱難,如同捧了千鈞的東西。路燈昏黃,她仿佛看見自己老了,也是這樣一個人行走。

      回家后,她坐到那把獨幽前,伸出手,用力地彈,將手指彈出了血。

      第二天,她將琴還給了蘇老師。趙一新說,我不想學了,我學不會。蘇老師平靜地看了看她的手,緩緩坐下,彈了一曲《流水》。彈完后,蘇老師說,你要練,我們繼續。不練了,去樓下,結賬走人。趙一新低了頭,心里涌動著一股難以名狀的東西。

      我要練的。

      蘇老師說,你記住,任何事,最要緊的,便是悅己。

      8

      何老師端坐在那張厚重的老船木茶桌前,一本正經。

      何老師說,喝茶最講禮儀,舉手投足,均是禮數。伸掌請人品茗時,四指并攏,掌心微塌,如一眼清泉。兩個人喝茶,對面而坐,均伸右掌。并坐,則是右側伸右掌,左側伸左掌。

      何老師泡茶時,肥胖的身體,嵌在精致的茶椅中,不見擁擠,反覺沉穩。這倒是合著他身后那副字的,內實精神,外示安儀。

      講完課,何老師要求每個人都照著他的樣子操作一遍。這個時候,江禮的動作總是會顯得比何老師更標準,更漂亮。趙一新站在江禮的身后,看見他的肩膀也是極窄,她心里一動,想起了蘇老師。

      臨下課時,何老師說,下個禮拜,我們不上課,我帶你們去我的茶山看看。

      何老師給了大家一個意外的驚喜,對他們來說,何老師的茶山仿佛是一個圣地。四環素少婦自告奮勇地說,我們去山上喝茶,我家里正好有一套日本的旅行茶具,可以帶去。何老師說好,然后他又看江禮,茶葉就落實給江禮了,我知道江禮家里藏著頂級的武夷山桐木關金駿眉。四環素少婦說,我家里也有金駿眉,三萬一斤,我到時也帶來。

      江禮沒說話,起身,出了教室。

      回家時,趙一新走過停車場,看見江禮獨自坐在車里抽煙。她從沒見他抽煙,沒理睬,從旁邊走了過去。走出技工學校門口,她準備去對面的公交站臺坐車,江禮的車子卻開了過來,停在她身前。我送你回去。趙一新坐到江禮車上,車里極干凈,像女人的車。途中,江禮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遞給趙一新,送給你。趙一新一愣,不敢接。拿著吧,這是前幾日出門買的,算你的結婚禮物。趙一新更加吃驚。江禮說,我那天看見你和你媽媽在買婚慶用品。趙一新笑了,那是給我妹妹買的。江禮哦了一聲,不再說話。他將趙一新送到家門口,再次把禮物遞了過來。趙一新說,真不是我結婚。江禮說,那就送給你妹妹。趙一新想拒絕,但她忽然膽怯,她不敢對江禮說這個話。

      趙一新回到家,心里有些激動。她不明白江禮為什么要送禮物給她。她想到了那個狹窄的肩膀,心里似乎一動。

      她小心的將包裝打開,里面卻是一個男用的瑪瑙釉品茗杯。趙一新有些失望,這個杯子是買給何老師的,江禮卻又給了她。

      9

      趙一新在樓上練琴,蘇老師在樓下看店。他的女人去父親家吃晚飯了。

      女人回來后,蘇老師便逃也似地回到樓上。他用那塊粗麻手巾用力地擦自己的手,像是上面沾了特別臟污的東西。趙一新看他,蘇老師說,你別看我,彈你的琴。

      趙一新平靜了一下,將手搭在弦上,剛一撥,樓梯卻又噔噔響,蘇老師的女人跑上樓來,手中揮舞著一張百元鈔票。

      這是你剛收的?蘇老師說,是啊。女人說,蘇如龍,你看看清楚,這是什么錢?蘇老師一臉茫然,什么什么錢?什么錢,就差在上面印上假幣兩個字了。蘇老師有些慍怒,假幣就假幣好了,小題大做。女人說,你是銀行出來的,你在那里數了十幾年的鈔票,驗了十幾年的鈔票,我出去這么一會兒,你就收了張假幣,你什么意思?

      蘇老師臊紅了臉,趙一新的在場,讓他無比難堪。

      不要吵了,別像那種女人一樣好不好?

      女人一愣,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蘇如龍,你說清楚,什么叫那種女人?蘇老師不再說話。女人站在那里,臉上青白一陣,忽然扭頭看趙一新,這位蘇如龍蘇大師是不是教你,不管如何清貧,都不準拿錢收徒?趙一新一愣,不知如何作答。女人又問蘇老師,蘇大師,你說說看,為什么你不準她收徒賺錢,你卻在這里收錢?

      蘇老師僵住了。

      蘇如龍,那句話叫什么來著,說做什么又立什么,我是那種女人,可我也沒臉皮說那幾個字。你是彈琴的,那么高雅,你說不出,可你卻做出來了。

      女人將腰間的圍裙解下,捏在手中晃了幾下,扔在了旁邊那把古琴上。她扭頭看著趙一新,嘴唇似乎動了動,吐了什么話。趙一新沒聽清,看著她腳步有些輕浮地下了樓梯。

      蘇老師站在那里,臉色青黑,如同渾身被水泥澆筑。趙一新在一邊,進退兩難,尷尬無比。

      蘇老師慢慢緩過了神,他抬腕看自己的手表。還有時間,你再彈會兒,我先下去看看。說完,他就轉身下了樓。趙一新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她的心一直懸在嗓子眼。剛才這一段,似乎是她人生中所經歷的最難熬的時間。她坐在琴前,全無了彈琴的心思。她不能立即走,她得再呆一會兒,她不想走得太生硬,傷害蘇老師。

      趙一新下了樓,看見蘇老師站在嘩啦響的裝裱機前,如同雕塑。趙一新忽然有些揪心,腦中閃出個景象,蘇老師將雙手伸出,插入裝裱機中,鮮血瞬間噴灑在邊旁的宣紙上,迅速漾開。

      蘇老師沒有,他只是在發愣。讓趙一新意外的是,自己心中竟有些失望。

      你要走嗎?趙一新說,時間到了。再等會兒,你給我彈個曲子吧。趙一新一愣,我不會,我還沒學過完整的曲子呢。蘇老師說,沒事,你彈,隨便彈。趙一新遲疑了一下,重又上了樓。她坐在琴前,將手搭在了弦上,憑著記憶,彈了一曲。讓她驚異的是,她從未完整地彈過這個曲子,可出手時,卻是如此流暢。就像自己的手上,還依附著另一雙手,牽引著她,琴聲如此悅耳。

      一曲終了,蘇老師緩緩地舒出一口氣,對趙一新說,以后,你就不用來了。錢你也不要退了,我不想跟那個女人費舌頭。那把獨幽就送給你吧。

      9

      妹妹的婚事還有整整一個月。

      按照習俗,在結婚前,雙方家長還要吃一頓飯,將婚事的一些細節定下來。一些重要的親戚也會在這頓飯上露面,熟悉一下相互的秉性,為最后的婚禮做個熱身。

      在商量吃飯的事情時,妹妹突然提出到時要將父親也叫來。妹妹說,雙方家長見面,席間還有其他長輩,自己父母雙全,如果少了一個,對方會怎么想?

      趙一新堅定地拒絕了妹妹的提議。

      如果他來,我就不來。

      妹妹說,你什么意思?趙一新說,我沒什么意思,他不配。他怎么不配了?他終歸是我們的父親。趙一新看了看母親,又堅定地咬了一句,他不配。

      妹妹不高興了,她毫不掩飾自己的這種不高興,將聲調迅速拉高。

      你嫁不出去,別搞得我也嫁不出去。

      妹妹的話很刺耳,仿佛在空氣中迸發出了一陣玻璃跌碎般的聲響。母親也愣住了,她偷偷拿眼看趙一新。

      你在說什么,他來不來是他的事,你們兩姊妹在這里爭什么?

      趙一新心里冷笑了一聲,母親搶著說話,是想堵住自己的回擊。她在偏袒妹妹,她從來都是這樣。她跟父親不一樣。

      趙一新看著自己的妹妹,平靜地說,一樹,我告訴你,我不是嫁不出去,是不想嫁人。

      妹妹沒再說話,她一臉慍怒地回了自己房間。趙一新沒急著走,又陪著母親坐了一會兒。母親說,你妹妹也沒惡意,一新,結婚吧,女人單身很苦的,別最后跟媽媽一樣。

      趙一新微微有些嘲諷地看了自己的母親一眼,你結婚了,現在不還是一個人?

      走出門,趙一新忽然覺得腿肚子一陣陣發軟,眼淚奪眶而出。她掙扎著下了樓梯,找了個無人的地方,抱著肩膀蹲下。

      下午,趙一新沒有去上班,一個人去了躍龍山公園,她在那個大樟樹旁破舊的旋轉木馬上坐了一個下午。那時,父親時常會帶她來這里,他們會在將軍湖里坐那種腳踏的彩色小船,直到黃昏才回家。那些黃昏在她印象中特別深刻,很多年以后,當她看見那些五彩的鯉魚時,她便會想起那些黃昏,天空中游弋著無數的錦鯉,絢爛無比。

      那時,大樟樹旁還沒有旋轉木馬。那里屬于一個從臺州黃巖來的中年男人,他拿著一個海鷗牌相機給別人拍照,以此謀生。有一次,父親帶她去拍照。站在樹旁,攝影師讓她看鏡頭,她卻看著父親。那時,父親正跟一個燙過頭發、穿著白色連衣裙的阿姨在聊天。她突然就大哭了起來,父親慌亂的過來抱她,問她怎么回事。她什么也不說,只是哭,無比傷心。

      天光暗了,趙一新從旋轉木馬上跳下來,一個人走出了公園。她沿著南門老街一路走,最后一直走到了單位門口。這時,天已經黑了,老街上的路燈如同看見了指揮棒,一盞盞地亮開。

      趙一新沒有開燈,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一些不知哪里來的燈光,落在玻璃窗上,恍恍惚惚的。這光似乎勾起了她心里的什么東西,她有些突兀地將手伸了出來。她彎了四指,中指略微向下,如同搭在弦上,她凝了神,將中指用力向內彈入,又在下一根弦上打住。

      古人有句話,叫做“孤鶩顧群勢”。讀懂了這句話,也就理解了勾這個動作的要領。

      蘇老師的聲音突然就在她的耳邊響起,趙一新覺得心里一陣又一陣的發緊,嘣的一聲,什么東西斷了,手上的動作也凝滯了。

      她起身,將窗臺上的那些盆盆罐罐全部掃進了垃圾桶。

      10

      誰也想不到,上山這天,江禮竟帶了個妖艷的女人來。在何老師的商務車里,江禮宣布,自己要結婚了。大家都紛紛恭喜,唯獨何老師一言不發。江禮說,何老師,如果我結婚,你一定要來當證婚人。何老師鼻子里哼了一聲,踩著油門,將車開得飛快。

      何老師的茶樹就種在矛頭山上。山是普通的山,茶樹也是普通的茶樹。趙一新稍稍有些失望,眼見總是不如思見來得美好。在山上,何老師對四環素少婦顯得特別熱絡,他詳細地跟她講述,開春時,自己如何采茶,如何請山神,放炮仗,在油膩的豬頭上面裹上紅布。女人說,開春時,你一定要再帶我來。何老師滿口答應,女人便少女般歡呼雀躍。而江禮,卻顯得生硬。妖艷的女人始終將手掛在江禮的手臂上,江禮表情肅穆,如同參加葬禮。

      趙一新走到江禮身邊,將那個碩大的品茗杯遞給了他,這東西太貴重了,我不能要。江禮說,送給你,你就拿著吧。趙一新笑了笑,我知道這不是給我的。江禮便拿過杯子,輕蔑地看了一眼,隨手遞給了旁邊的女人,喏,送給你。

      趙一新心里嘆一口氣,又回頭看了何老師一眼,一個人往旁邊走。她想一個人走一走山路?赡莻愁眉苦臉的女孩兒卻一直跟著她。她在她身邊不停地說著話。

      趙姐,江禮跟那個女人是不是真要結婚了?你說,他怎么會看上她呢?要知道,他家那么有錢,怎么會要這樣的女人?你不知道,我一眼就看出那個女人不對頭,你看她的眼皮,還沾著金粉,哪個正派的女人會這樣打扮?

      女孩兒喋喋不休,趙一新一言不發,心中卻是厭惡。在一個轉彎處,她故意拿出了手機,對著電話胡亂說著話。她彎過山路,迅速地走,走了很遠,終于擺脫了那個女孩兒。

      眼前是一個破廟?瓷先,這個寺廟已經許久沒有了香火,殘垣斷壁,毫無煙火氣。趙一新沿著寺廟的邊緣繞圈。在廟后的一塊空地上,有一株枯死的老臘梅。趙一新站在臘梅前看了許久,竟然發現枝上結了幾個極細小的花籽,生機盎然。

      趙一新突然想給劉志光打電話。那天說了去西塘的事情后,他就再沒有聯系過她。再有一月,就滿一年了。其實,他人還是好的。有一次在單位,雷雨交加,她盯著窗外,無比孤獨,仿佛被人拋棄在角落。下了樓,卻發現他的車停在門口。那一刻,她是有些感動的。這樣的男人,算不錯了。自己還求什么,又能求到些什么呢?

      她拿起手機,撥了他的號碼,電話一直響,對面卻無人接聽。她拿著電話,一直到對面傳出一個服務臺的女聲,才有些失落地掛下。

      趙一新繼續沿著寺廟的邊緣走,走了一陣,手機突然響了,一看,是劉志光。但這一刻,她心里卻又有了畏懼,她不敢接聽,似乎按下接聽鍵會決定她的一生。她抬起頭,眼前忽然現出一段禪黃色的破墻,墻上寫了四個潦草的大字,說話是誰。趙一新忽然一個激靈,猶如耳邊響了一個驚雷。

      趙一新沒有接電話,任由它一直響著。離開寺廟,她沒有回到人群,依舊沿著山路往前走,就這樣,她一直走到了這條山路的盡頭。

      眼前是一個山谷。站在這里,可以看見遠處的灘涂,以及更遠處的海。山谷里有風轉著,嗡嗡的響。趙一新用力吸了一口,鼻子里滿是花草的鮮香以及海水的咸腥。

      她突然很想回家,撥一下自己的那把獨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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