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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薔薇花開
        來源:  | 時間: 2015年03月17日

          1.

          春光明媚,墻頭的雞冠花開得正旺。

          李薔坐在院子里發愁。

          愁什么?說好晚上去見周生生的,一塊看電影,但前一天,李薔卻把腳給扭了。

          周生生是鎮中的政治老師,剛調來鎮里不久。李薔在鎮郵局門口看見過一回。高挑個,戴副眼鏡,長得白白凈凈,斯斯文文。她進去,他出來,正好在門口打個照面。他朝她笑了笑。不認識,還是笑了笑。城里人就是不一樣。大方,懂禮貌。話雖這么說,李薔的心卻無端“嘣”的一下,慌慌的,像有根弦不小心被手指撥了一下。

          那一年李薔二十四歲,待字閨中,小鎮一枝花,家境又殷實,找上門求婚的小伙自然不少。父親一個一個地問,李薔一個一個的回。哪不好哪不配?都挺好都挺配的。但李薔就是定不下一顆心。為什么呢?李薔也不知道。但在碰上周生生之后,李薔忽然明白了。原來自己想找一個跟小鎮那些小伙不一樣的人。跟小鎮那些小伙子比,周生生哪里不一樣了?李薔又答不上了。不一樣。反正就是不一樣。

          可是,喜歡有什么用呢?笑一笑不說明什么。又不認識。就算認識又怎樣?倒著去追?太不要臉了,李薔可不會。被別人追的經歷倒是不少,從讀初中起,李薔就經常收到男生的紙條。

          沒想才幾天,好事找上來了。來撮合的是鎮中的副校長呂善祥,李薔她爹的小學同學。話說得婉轉,說是愿意的話接觸接觸。倆同學在樓下抽煙喝茶說話。李薔本來在樓上,聞聲就下樓了。“周老師見過我嗎?”李薔挺唐突地插了句。“見過一面,在郵局門口。說是挺有眼緣。那天他還專門折回去打聽你了呢。”李薔感覺吃了定心丸?磥硇σ恍是說明問題的。“那好吧,我愿意接觸。”李薔說。這回爽快得都讓爹吃驚了。于是約定周六晚上一塊看電影。周生生會拿兩張票在電影院門口等。

          爽快地答應下來之后,李薔卻忐忑了。接下來的幾天一分一秒的,似乎變得特別漫長。周生生是城里人,正牌師范畢業。按呂副校長的說法,分到鎮上是屈才了。“我看得出來,小伙子決非池中物,前途不可限量。”這是他的原話?墒,這么優秀的一個小伙子,怎么偏偏會看上我呢?憑什么?就憑這張臉?小鎮一枝花算什么?人家可是城里長大,又念過大學,見過的姑娘還會少嗎?

          李薔躺床上發怔,李薇在一邊笑話了:“姐,你傻啊,沒聽過‘一見鐘情’嗎?這就叫緣份。”李薇是李薔的妹妹。想想也對。自己不是一眼就看中了對方嗎?可是,真見了說什么?說得到一塊嗎?如果對方來碰你的手怎么辦?聽說談戀愛還得接吻呢——這樣一想李薔又有了憂愁。如果自己是李薇就好了。孿生姐妹,出娘胎就差了那么幾分鐘,性格卻別之天壤。讀中學那會,兩姐妹分在隔壁班,收到的紙條基本一樣多。一張紙條就是一張紙條,李薔從沒答理過誰。李薇不一樣,一張張美滋滋拿回家,然后獻寶樣念給姐姐聽,一邊念一邊還品頭評足。這個字太爛,那個文筆臭,誰誰娘娘腔,誰誰又笨得像頭約克豬。記得有一次,李薇念著念著打住了,李薔過去搶,李薇死活沒給。第二天,李薔還是找到了那張紙條。是自己班一個叫陳高峰的男生寫給李薇的,說她們孿生姐妹,在他眼里卻是一個白天鵝一個丑小鴨。齷齪的男生,之前也給李薔遞過紙條。李薔難過了很久,不是為那個男生,而是為姐妹。妹妹長大了,有了不想與姐姐分享的秘密。姐妹情再深,到底還是人心隔了層肚皮。兩個人總歸不是一個人。此后,李薇再也沒給姐姐看過紙條。因為李薇戀愛了,對象就是那個叫陳高峰的男生。陳高峰出挑在哪,居然讓李薇動心了?李薔想不明白。李薇開始瞞著父母跟他約會。時間一般都在晚自習那時段,地點李薔就不清楚了。李薇沒有跟姐說起這事,但似乎也沒刻意瞞著姐。戀情持續了一年多。畢業前夕學校招飛,陳高峰被錄取了。歡歡喜喜地送別,然后是甜甜蜜蜜地通信。再然后有一天,李薇遲遲沒回家,李薔去學校找?吹嚼钷币粋人在教室里嚎啕大哭。一個大家猜得到的結果。為了勸慰妹妹,李薔找出了陳高峰寫給自己的那張紙條。準備拿給妹妹時,李薔又猶豫了。拿出來,自然可以徹底了斷妹妹的念想,可是,這樣做不是朝傷口上撒鹽嗎?捏著紙條時,李薔突然起了個古怪的想法。妹妹為什么選擇跟陳高峰戀愛,可能問題就出在那條紙條上:是那句白天鵝和丑小鴨的話打動了妹妹???可怕的念頭。太可怕了!怎么能這樣揣摩妹妹的心思呢?李薔甚至感覺到了羞恥。紙條最終還是沒拿出來。因為沒過幾天,妹妹的傷口就結疤了。就像一棵被暴雨壓倒的小草,雨過天晴重新直起了腰。許多方面,妹妹的確是強過自己。要換成自己做得到嗎?

          忐忑到臨約會的前一天,李薔卻把腳給扭了。就在自家樓梯口,讓高跟鞋莫名其妙地拌了一腳。

          沒傷著骨頭,也敷了草藥,站起來走,到底還是一瘸一拐的。

          就這個樣子去約會?人家還以為是個瘸子呢,太別扭了,第一印象啊。要不把日子朝后推?說得好好的,第一回就爽約,人家會怎么想?再說了,傷筋動骨一百天,推一回二回也不頂事,人家有這耐心等嗎?

          春夏交替,蠶豆(北方人叫碗豆)正當令。李薔夾了只海碗坐在竹椅上剝蠶豆。蠶豆剛出殼,一粒粒綠瑩如珠玉。海碗里不多,地上倒滾了不少。說是剝著蠶豆,李薔的眼睛卻盯著墻頭的幾株雞冠花。腥紅腥紅的花萼,開在破搪瓷臉盆里,就像個不好的兆頭。

          李薇從屋里出來,也端了一小盆,卻是熟的蠶豆莢,一邊嚼著一邊跟姐說話。

          “姐,你還在愁?依我看,去是一個理,不去——它也是個理。”

          李薔就把去和不去的憂慮又道了一遍。

          “不管怎么說,去或不去總得做個決斷啊。”李薇說。又一片蠶豆莢被放入嘴里,蘭花指翹著,輕輕一扯,豆入了嘴,殼落了盆。

          “那你說去還是不去?”李薔跟妹妹商量。

          “要不,我替你去!”李薇說。

          李薔怔了一下,抬起頭看李薇。李薇沒看姐,她在盆里專心地挑一片蠶豆莢。

          “這倒是個主意,我怎么沒想到呢。”李薔說。話一出口,卻后悔了。這是什么事啊,左手都放心不了右手,也能代?

          “姐,我開玩笑呢——這種事,哪能代!”李薇說。像知道姐的心思似的。這話明著是退,暗底卻是進了一步。

          “怎么不能代了?”李薔說。什么事沒代過?不是姐代妹,就是妹代姐。誰分得清誰是誰啊,除了爹媽。二十四年來,姐妹倆就是這樣你代我、我代你地長大的。李薔忽然又感覺到了羞愧,為自己那點被妹妹看穿的小心思。防賊防盜還防妹妹?那是姐妹間該起的念頭嗎?

          “你可別動真呵——鬧著玩呢。不怕我搶了姐夫?”李薇說。沒心沒肝的語氣,蘭花指翹著,盆里已經是豆少殼多。后面一句是玩笑話,卻偏偏把李薔逼上了梁山。話說到這里,不讓李薇去代,倒真變成李薔小心眼,怕得意郎君被搶了。周生生喜歡的是我李薔,可不是你李薇。李薔又想起了郵局門口周生生那淺淺的一笑。偏就試一試吧!還真不信了,一場電影,會讓太子變成貍貓?《貍貓換太子》是一出越劇,鎮里的草臺班子年年演,每次都是姐妹倆肩挨著肩去看。

          “說定了,好妹妹,你就幫姐出回場吧。”李薔對李薇說。李薔不發愁了。心一定,忽的肩上的擔子就卸了。再抬起頭,果然是藍天白云,春色瀲滟。蠶豆安靜地臥在盆里,一粒是一粒,飽滿圓潤,泛著綠幽幽的光,就像一段姻緣的好彩頭。

          2.

          一場電影,看了也就看了。

          偵察過了。人還不錯。知書達理的。李薇說。

          見了面我就跟他說,我不是李薔,我是李薇,李薔她妹,孿生妹妹。李薇說。

          我還告訴他,姐的腳扭了,不方便見。他說,沒事沒事,等你姐腳傷愈了再見面。李薇還說。

          沒說別的了?李薔問。

          大概就這些吧。姐,我困了。李薇揉揉眼睛說。

          接下來的那段時間,李薔把草藥換得很勤。腳傷了,手可不礙事,所以李薔還是騎著自行車去上班。李薔在鎮里一家服裝廠上班,那段時間廠里正好接了一筆阿聯酋的大單子,天天晚上加班。有好幾天晚上回家,發現妹妹的床空著。第二天問她,不是跟同學去唱歌跳舞了,就是跟朋友去聚會聊天了。李薇一直是個閑不住的人,李薔也沒怎么往心里去。

          眼看著腿傷快好了,單位的活也忙完了。有天晚上,呂善祥又來了。李薇照例沒在家,李薔招呼一下就去了樓上,她猜測該是為周生生的事來。誰知樓下說著說著卻鬧將起來。李薔趕緊下樓,呂善祥坐在桌角像挨了揍似的,爹氣呼呼地沖她喊:“去把那死丫頭給我找回來。”“怎么了?”李薔問。“別問了,叫你去找你就去找!”爹說。

          找了李薇倆要好同學家,李薇都沒在。

          李薔忽然想到李薇在哪了。

          李薔的腳一下子軟了。

          手電筒不知何時也被弄丟了。黑燈瞎火的,李薔不知道那晚是怎么走回家的。李薇早已歸了屋。爹就像頭傷銃野豬似的在吼,李薇撫著半邊臉在哭,呂善祥手足無措地夾在中間勸。一場電影,太子還真成了貍貓。直直地上樓,一頭扎到床上,李薔的淚水鋪天蓋地而出。

          后來吵著鬧著,李薇一扭頭跑出了家門。呂善祥也尷尬地站起來告辭。“你回去告訴周生生這混蛋,大的小的他都別想了。”爹跟呂善祥說。

          爹上樓來軟聲細氣地勸李薔。那聲氣是從來沒有過的,卻讓李薔想到了早逝的娘,于是李薔哭得更兇了。爹開始坐在床沿上罵,罵周生生混蛋,罵李薇混蛋,罵呂善祥混蛋,最后又直指著自己罵混蛋。

          哭著哭著,李薔坐起來,用枕巾抹抹自己的臉,不哭了。李薔跟爹說:“爹,這事不怪周生生,也不怪李薇,更不怪你和呂善祥,得怪我自己。要說混蛋,真正的混蛋是我。”說完最后一句,強忍的眼淚到底還是不掙氣地涌出了眼眶。

          “你放心。我不會答應的。哪有大麥不割先割小麥的?爹有口氣就不會答應。”爹的態度很堅決。

          半個月之后,李薇腆著臉回來了。這之前她一直沒回家住。李薇當著姐的面跟爹說:“爹,我懷了周生生的孩子。”

          李薇擲了這么一句話,轉身回去了。那神情就如同你家小孩闖了禍,對方大人上門來知會一下。爹卻一下蔫了,仿佛蛇挨了七寸。

          爹反過來問李薔了:“李薔,你說這事咋辦?”

          李薔火了:“干嗎問我?我做錯什么了?你是爹?!”

          爹沒了詞,摸出煙來抽。爹就一火爆脾氣,真臨著事,就缺了主張。半晌,爹嘆口氣說:“你娘不在了,我跟誰商量?李薔,你是姐啊。”

          “姐姐姐。!姐怎么了,姐就得由著妹欺侮嗎?”李薔更火了,聲音大了一倍。眼淚卻在眼眶里打起轉。李薔又想起了娘。沒娘的孩子沒人疼。爹總說一碗水端平,可這么多年來,其實心一直偏著李薇。就因為人家乖巧,會發嗲,總討得人歡心。小時候,姐妹倆要提點過份的要求,做點出格的事,總是李薇去跟爹討價還價。而每回姐妹倆起爭執,吵個小架什么的,爹總是這句話——“李薔,你是姐。”不就差幾分鐘嗎?為什么偏偏我是姐她是妹呢?

          接下來的幾天,李薔天天都朝郵局跑。她想再見一見周生生,而郵局是最合適的地方。生米已經煮成了熟飯,李薔當然知道。但她還是想在當初打照面的地方攔下周生生,問一問他。問什么呢?李薔沒想好。但李薔相信,不管說什么,只要她一開口,周生生就會滿臉羞愧。對,李薔就是想看看周生生無地自容的臉。

          候了五天,周生生都沒出現。第六天,周生生卻主動登門了。讓呂善祥陪著,手里還拎了煙和酒。但周生生的臉上沒有羞愧,更談不上無地自容。自我介紹之后,他落落大方而又略帶歉意地說:“讓你們誤會了,真是不好意思。我喜歡的是李薇,但我不知道李薇還有個姐姐叫李薔。”呂善祥也在一邊忙不迭地道不是。

          不會有錯的。那天李薔問呂善祥:“周老師見過我嗎?”呂善祥回答說:“見過一面,在郵局門口。說是挺有眼緣。那天他還專門折回去打聽你了呢。”李薔在那張包裹單上簽的名字可不是李薇。

          李薔盯著周生生的臉,心一點一點地涼了。慢慢地,周生生的臉幻化成了另一張臉,是陳高峰。白紙黑字,說過的話,送出的笑,轉身就可以矢口否認?好清白的臉,好無辜的表情!李薔不恨妹妹了,喜歡一個人有什么錯?該恨的是男人,一樣無恥一樣齷齪的男人!

          李薔覺得自己的心就像麻花玻璃一樣碎了一地。

          3.

          先結婚的是李薔。

          小麥熟了,大麥熟不熟都得先割。李薔可不想因為自己誤了妹妹的前程,妹妹對不對得起自己,那是她的事。李薔只跟爹提了一個條件,男方要愿意入贅。范圍一下就小了。其中有個叫許昌的。許昌的爹也不愿意,但許昌不在乎。跟陳高峰一樣,許昌也是李薔的同班同學,倒是沒給李薔遞過紙條,但李薔知道許昌喜歡自己。也沒經過什么事,一個男生喜不喜歡自己,女生心里都明鏡似的。

          結婚那天,那些給李薔遞紙條的男同學都來了。有拖家帶口的,有挽著女朋友的,也有單槍匹馬的,都齊口說便宜了許昌這狗日的。許昌樂呵呵地給他們分煙。李薔說,沒有滿意,只有中意。媽的,原來李薔早就心屬許昌了,這可是個秘密。男同學都嘻嘻哈哈地盤問新郎倌用的什么招,許昌還是嘿嘿地傻笑,不吭聲,只一圈接一圈地給大家分煙。

          緊跟著就是李薇周生生的婚事。

          酒席放在學校里辦。作為娘家人,李薔大大方方隨了爹和許昌去赴宴。酒席擺在學校的大禮堂里,自然比前一場婚禮氣派多了。場面做了精心布置,張燈結彩,披紅掛綠,音樂曼妙,客人陸陸續續地到來,廳堂里一派喜氣洋洋。突然,禮堂的燈熄了,音樂也戛然而止,在搖曳的燭光中,新郎挽著新娘款款而入。掌聲在遲疑中四起。新娘漂亮,新郎瀟灑。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對。那一刻,李薔走神了;谢秀便敝,那個穿著婚紗被周生生挽著的人變成了自己。就那么一會兒,燈重新亮了,新郎新娘已站到臺上,李薔也醒過神來。開席前是一套簡單的結婚儀式。在司儀呂善祥的指引下,程序一道道地走著:新人致詞,拜天地,交換信物,喝交杯酒。接著司儀宣布開席。然后是新人一桌桌敬酒敬煙。李薔一直穩穩地坐著,該看看,該喝喝,該笑笑,該鼓掌鼓掌。妹妹妹夫過來敬酒,李薔干了滿滿一碗黃酒。妹妹妹夫給許昌敬煙,從不抽煙的許昌推辭著,李薔還勸了一句:今天高興就破個例吧,于是許昌就笨笨拙拙地把煙放到嘴里等李薇來點。是啊,其實也怪不得周生生,只是禮節性地朝你笑一笑,人家許諾你什么了?就得一笑定終生非你不娶了?

          順順暢暢地敬下來,到李薇同學那一桌,卡住了;檠缟峡偵俨涣擞腥顺鲭y題。來的都是客,人再百般刁難,新人都得笑臉相對。這是習俗。周生生已經被灌了不少的酒,有人提出讓周生生背著李薇滿場跑圈,一邊跑一邊嘴里還得喊“周生生今天娶老婆了。”誰要沒聽到,重頭再來。周生生背著李薇跑了三圈。人一跑動,酒勁就上來。周生生已經臉色發青,站立不穩?傇撨^場了吧,有人卻想出了更鉆刁的招。

          一桌子的眼睛都朝李薔這邊看,有兩男同學還沖著李薔直招手。周生生和李薇的臉色已經不好看了。李薔不明白發生了什么。

          有人醉酗酗地過來拉李薔。解釋半天,這邊桌子的人都聽明白了。那人出的招是這樣:給周生生蒙上眼,李薔李薇各伸一只手,讓周生生來分辨,誰是新娘子。原來是考驗周老師的手感呢。要沒之前那些事,這招也不算特別出格。

          作為媒人兼司儀的呂善祥聞聲跑過來圓場子,只有他是知情人。

          李薔的臉終于掛不住了。所有的親朋好友都看見了那一幕:一向嫻靜的李薔“嚯”的站起來,撞翻凳子,迎著滿場驚詫的目光,像頭母獅子一樣,直楞楞地朝外闖。

          也只是個小插曲而已。

          兩場婚禮總歸還是順順當當地辦了下來。當初覺得天塌下來似的難題也化解了。嫁出門一個女兒(結婚后李薇正式搬去了學校),入贅進一個女婿,兩個女兒自過自的小日子,眼看著又可以抱上小外甥,爹對這樣的結果非常滿意。事實證明,天從來都不會塌下來。

          呂善祥說得沒錯。周生生的確不是池中物。結婚才半年,一張紅頭文件到了,周生生被調到了縣中。李薇二句沒說,辭掉鎮文化站的臨時工,跟著老公去了縣城。

          因為一開始就沒有奢望,之后的日子也就少了失望。許昌是真心喜歡李薔,凡事不計較,都聽李薔的。爹是樂得清閑,只要手里有一支煙一杯茶,三餐黃酒不少。于是家里大小事都是李薔說了算,一家子和和滿滿的。那些年政策剛放開,鎮里新辦起了不少私營服裝廠領帶廠,李薔上班的鎮辦企業眼見江河日下。正巧橫街上有一家店面轉讓,李薔就起了開雜貨店的意,爹和許昌都不反對。于是,付了房租,把墻壁刷刷白,置倆木板貨架和一玻璃柜臺,去縣城商業街進些日用副食,擇日不如撞日,雜貨店就開張了。李薔的眼力很準,那地段本就缺一家這樣的店,所以生意剛開張就紅紅火火。李薔干脆就請了病假,一心一意經營起店鋪。許昌還是不死不活地在塑料廠做機修工?蠢钏N忙,許昌也提過停薪留職什么的,廠里也鼓勵,但李薔沒答應。這邊多個人多不出一分錢,那邊工資再少它也是錢。許昌平時不喝酒不抽煙,閑暇就好打個牌搓個小麻將,李薔都給足零花錢由著他去,只把每周入城進貨的任務分派給了他。爹每天有事沒事,都會來店里轉一轉。

          李薔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

          小東西時不時地在肚子里伸胳膊動腿。酸男辣女,應該是個小子。許昌卻一心盼著生個囡女。當一加一等于三,或者約等于三時,日子就變得心安理得了。

          每日午飯后那幾個時辰,是雜貨店最空閑最安靜的時刻。吊扇在頭頂若有若無地轉著,各色百貨副食妥妥帖帖地臥在貨架上,空氣中彌漫著老酒、醬油、洋蔥頭、菜籽油混雜的氣味,那是讓人死心塌地的人間煙火味。李薔像只貓一樣慵懶地伏在柜身上。這個時候,李薔就會走一會神。這真的是我夢想的生活嗎?那個混蛋周生生在暗處又朝李薔笑了一笑。一個全陌蕪生的人,怎么會讓李薔動心呢?就因為他跟小鎮上的小伙子長得不一樣。這么說來,周生生是可以替換的,陳生生吳生生李生生,都一樣,李薔都會動心?為什么非得找一個不一樣的人呢?是想借此離開這個爛熟的小鎮,去過一種不一樣的生活?李薔想起了小時候做過的夢,在那些夢里,她長出了一對翅膀,是越劇《梁!防镒S⑴_最后化蝶的那種。她真的跌跌撞撞地飛了起來,就像有一雙隱形的魔手拎著似的,爹和妹,自家的院子,小鎮的街道,那條穿鎮而過的河流,小鎮周圍連綿的山巒,在她的腳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李薔已經看見了那對翅膀。華美,斑斕,薄如蟬翼。她只要踮一踮腳就可抓到手上。但是,在關鍵的那一刻,她的腳葳了一下。“姐,要不我替你去?”李薇說。雞冠花開得腥紅腥紅的,李薇的蘭花指翹著。搭著姐姐的肩,李薇只輕輕一跳,攥住了。李薇攥得死死的,再也沒有松手。

          4.

          李薔生了,果然是個男嬰。

          臥床在家時,李薇來看姐姐了。捧了一大把百合。“城里人生寶寶都送花。”李薇說。李薇變了。抹了口紅,涂了指甲。燙過的頭發被重新拉直,并且染成了棕黃色。

          李薇是一個人來的——周生生本來也想來。“縣中不比鎮中,功課抓得緊。生生又兼了個什么教研組長。”李薇解釋說。

          李薔忽然就想到了一件事。“你孩子呢?”李薔問。應該早就有了的,好像結婚之后再也沒人提起過這件事。

          李薇微微一怔,笑著說:“那個啊,早就做了!城里人結婚生子都晚。生生說了,事業要緊,過幾年再要。”

          “對了,我的寶貝外甥呢,讓姨看看——”李薇說。陪在邊上一聲不吭的許昌趕緊從嬰兒床里把孩子抱給她。

          李薇直夸孩子漂亮,又盯著嬰兒五官說這里像爹那里像媽。李薔的心思卻滯留在那件事上轉不動了。那會兒,李薇真懷了周生生的孩子嗎?按常理,不到萬不得已,誰會把頭胎做掉?那么,是她編出謊,將了爹和姐一軍?初次見周生生時,她真說了她不是李薔是李薔她妹了嗎?周生生看上去也不像個奸滑之徒,這一切會不會從頭至尾都是李薇精心策劃的?再追根溯源下去,會不會自己那一跤也是李薇暗底使的壞???李薔被自己的念頭嚇著了。怎么能這樣想自己的妹妹呢?怎么不能了???羞愧?李薇做不出來嗎?該羞愧的是李薇!她都做得出來,我想一想怎么了?

          李薔抬頭看李薇。李薇翹著蘭花指在逗嬰兒。這事當然不能直接問李薇。得問周生生。說不定周生生還蒙在鼓里呢。

          但李薔一直沒逮到機會問。

          一則是有了孩子,李薔更忙了,心思哪放得到那上頭。家里平空添個人,吃喝拉撒都得侍候著,雜貨店又一刻都離不了人。許昌挺顧家的,主動遠了牌友,天天晚上待在屋里哄孩子。相對于生活中接踵而來你得立馬應付的雞毛蒜皮事,那心思怎么說都只是無理取鬧的閑心思。二則呢,周生生也難得回趟小鎮,李薔根本就沒有單獨說話的機會。一年就那么一兩次,清明啊中秋啊或者春節啊。大包小包地來,吃頓團圓飯就回。一家人滿當當圍坐一桌,熱熱鬧鬧,又客客氣氣。我給你夾個菜,你敬我一杯酒。爹是爹,姐夫是姐夫,小姨是小姨。長幼有序。因為是一家人,所以說話的語氣是大大咧咧的;可到底已經成了兩家人,所以談論的話題又是小心翼翼的。節慶的氣氛歡快而又端莊,容不得人褻瀆,哪能在杯盞間提那些讓人不愉快的陳年狗屁事呢?

          鬧鬧一天一個樣地在長,讓人心生歡喜。

          李薔的事業也在慢慢地變化。生意紅火,就會有眼紅的人。橫街上又添了幾家一模一樣的雜貨店。但李薔不心慌。先是添了公用電話,因為小鎮時髦青年的腰上都別了BB機。眼看種菜的人家越來越少,李薔又在店門口設了個菜攤,賣新鮮蔬菜和鹵食糟貨。鬧鬧蹦蹦跳跳的,就要上幼兒園小班了,店面更見旮旯。李薔咬咬牙盤下了隔壁的門面,又照城里人模樣,把雜貨店改成了小超市。過一年半載,另兩家也照樣畫葫蘆跟著改了。李薔就動了更大的念頭。斜對門有一家小旅館在轉讓,李薔想租下來開個棋牌室。爹和許昌終于都反對了。小日子過得好好的,老是折騰啥?李薔說,不進則退,做生意就靠搶個先機。不知從何時起,李薔忽然就成了一個要強的女人。爹和許昌都愁。生意哪里來?李薔說,放上自動麻將機,我不愁沒生意。那錢呢?李薔說,不行就貸款!那人手呢?李薔說,不夠就雇人!其實看準了,關鍵也就是個錢。李薔就去找了黃皮。黃皮是李薔和許昌的同學,也給李薔遞過紙條,當時成績不算好,復習兩年考上了大學,畢業后分到鎮信用社,前不久剛剛當上主任。事情根本沒想象那么難。就請了頓飯,送了兩條煙,老同學爽快地答應了。一切水到渠成,這回李薔選了個吉日,許昌棋牌室就熱熱鬧鬧開張了。

          呂善祥經常來約爹喝酒。爹每回都喝得醉酗酗的,哼著小調像踩了高蹺一般回家。李薔勸過幾回,但看他開心,也就睜只眼閉只眼。

          每年一到暑假,爹就會去城里住上十天半月;貋砗,爹總是一肚子牢騷,說城里人多得像腐尸上的螞蟻,大街上到處都是喇叭聲吵嚷聲,空氣中全是尾氣和灰塵,陽臺一天不擦就厚厚一層灰。待在鴿籠里吧,悶得慌,出門吧,又堵心。城里實在不是人待的地兒。每次回來都這么說,但臨到下一回還是照去不誤。牢騷發完了,爹就會輕描淡寫地說起周生生和李薇的事;斓爸苌隽丝h中副校長;你妹李薇落實工作了,在校辦廠上班;混蛋周生生調縣教育局了;混蛋周生生從副科長升科長了;你妹他們挪窩了,商品房換成了別墅,正在裝修呢;你妹李薇去校企公司做出納了,整天屁事都沒;狗日的周生生又升官了,這回做了副局長。年復一年。李薔只是聽著,不吭聲。李薇沒看錯人,周生生還真不是池中物。許昌會附和著爹說一句:咱妹夫真有出息。爹不在時,李薔罵許昌:你羨慕啥?許昌總訕訕一笑:我不羨慕。我只是為你妹高興。李薔就不說話了。

          有過那么兩回。

          一回是棋牌室出了點事。說白了,棋牌室就一打著娛樂幌子賭博的場地。一般搓麻將的都用牌點做籌碼,桌面上不見現金,臨散場時才兌付。正常情況,派出所也不過問,所謂心照不宣。開業沒多久一個晚上,警察闖了進來,說是有人舉報棋牌室在賭博。一個包廂一個包廂地查,還真在一張麻將桌上抄出了幾疊現金。打牌的被干警帶走了,同時被帶走的還有許昌,說是去所里協助調查。棋牌室被搞得雞飛狗跳的。爹著慌了,讓李薔趕緊給周生生打電話。李薔拿著手機猶豫半晌,到底還是沒打?目呐雠龅厮奶幫腥舜螯c,事兒最終還是擺平了。自此,警察再也沒來棋牌室找過麻煩。后來這事讓李薇知道了。李薇挺生氣,這種事兒周生生一個電話就能解決,干嗎不說呢?直怪姐見外。

          第二回是鬧鬧中考。臨考前,家長們不管有門路沒門路都在跑關系,有家長還拐彎抹角找上了李薔她爹。許昌就提醒李薔,讓她跟妹夫打個招呼。鬧鬧成績倒不差,但萬一考砸了呢?李薔卻莫名其妙地朝許昌發火了,為什么要去求人啊,人幫得了你一時,幫得了你一世嗎?沒脾氣的許昌這回也惱了,什么人不人的,是自家妹妹妹夫啊,碰上此等大事不找,什么時候找呢?夫妻倆為這事生了一禮拜悶氣,但許昌到底犟不過李薔。其實李薔也自問也不安。為什么呢?這賭的是哪門子的氣?做母親的都敢拿兒子的前程賭?鬧鬧真要進不了縣中,你后悔一輩子嗎?很多年前,那個雞冠花腥紅腥紅的春天,李薔也賭了一把,結果,全盤皆輸。這一回,李薔又賭了一把,卻贏了。兒子挺為娘掙氣,以全校第一的高分考進了縣中。李薔暗暗慶幸自己的選擇。真要賭輸了又怎樣?兒子長大后會原諒娘的。

          5.

          鬧鬧初二那個暑假,一直順風順水的周生生突然翻了船。

          消息是爹帶回來的。像往年一樣,剛放假爹就去了縣城。誰知第二天一早卻灰頭土臉地回來了。李薔正在棋牌室里打掃衛生,上午生意一向是最閑淡的,店里只有兩桌打小麻將的老頭老太。爹慌里慌張地進來直沖李薔喊:“出事了。”“怎么了,爹?”李薔停下手里的拖把。“出大事了——”爹喊。幾個老頭老太聞聲從包廂里探出頭來兜樂事。李薔聽著不對勁,趕緊把爹拉到了隔壁的包廂里。

          問半天,只說是周生生犯了事。犯了什么事?爹卻說不明白。那周生生做不成副局長了?李薔問。何止,是牢獄之災。爹答。

          李薔擲下爹,給李薇撥電話。結婚后這么多年,主動打電話給李薇似乎還是第一次。誰想得到,打的會是這種電話?手機關機。又打家里電話。電話響了許久沒人接,李薔正準備掛斷時,對方拿起了話筒。嬌滴滴的聲音忽然變得沙啞粗鄙了。聽出是姐姐的聲音后,李薇在電話那頭哽咽了。

          周生生是一個多月之前被紀委直接從辦公室帶走的。他在局里分管基建一塊,一個讓別人眼紅的肥缺。先進去的是本地一個建筑包頭,順藤摸瓜到基建科長,再到副局長周生生。周生生在里邊死扛了五天,到底還是扛不過,就和盤交待了。除了受賄,還有女人。讓李薔嚇一跳的是,女人居然有三個。

          李薇在電話里哭訴,平時也就收些煙酒實物,誰想這王八蛋還收了這么多現金。問到底有多少。李薇說,大概七十多萬。“那些錢我一分都沒見著,他都化在那三個騷女人身上了?這個沒良心的王八蛋!”李薇越說越氣。問周生生現在在哪。李薇說,押在看守所,案情都核實了,就等著檢察院提起公訴。

          問清楚了情況,電話里一時也找不出合適的話安慰,李薔就先掛了線。從包廂出來,呆呆地在吧臺里坐下,李薔半天都沒回過神來。腦袋瓜亂得就像一口爛泥塘,思緒拔一腳,陷一腳。這一切是真的嗎,當然是真的。李薇在哭訴的那個周生生,就是當初自己喜歡上,卻被李薇搶走的那個周生生嗎?黑暗中周生生的臉又閃了一下。還是郵局門口那個淺淺的笑。她進去,他出來,正好打個照面。“讓你們誤會了,真是不好意思。我喜歡的是李薇,但我不知道李薇還有個姐姐叫李薔。”周生生說——一張落落大方又略帶歉意的臉。如果當初自己的腳不扭,或者傷了腿還一瘸一拐地去會周生生,也是這結局嗎?

          下午,李薔去了趟鎮司法所;貋砗蠓涞构褚环,跟爹說,我去看看李薇。

          別墅在新區,好不容易找到了。偌大個花園,一條大狼狗沒精打采地上來吠兩聲,又躺回了原地。李薇出來開門了?蛷d裝潢得富麗堂皇,卻失了光澤。就像一堆珠寶,蒙了厚厚一層灰。李薇穿著睡衣,沒化妝,看上去比李薔還顯老。

          李薔從包里掏出幾張存折,遞給李薇:“姐也幫不上什么忙,這是我和你姐夫這些年的積蓄。”

          “不行不行。”李薇慌忙推辭,“姐,我哪能要你的辛苦錢?”

          存折推過來推過去的。李薔忽然生氣了,“別推了!還在姐面前裝?我知道你現在最缺錢!”

          李薇就哭了:“姐,我對不起你——”

          李薔的眼圈也紅了。一句“對不起”,李薔等了多少年?這么多年來涂抹在臉面的要強,一剎那,都轉化成了內心的委屈。在無限的心酸中,似乎還夾帶了那么一縷得勝的喜悅。孿生姐妹啊,怎么能當成對手呢?就算是對手,也已經手無寸鐵。怎么能這樣想呢?李薔又感覺到了羞愧。

          “別提那些陳年舊事了——想辦法救人要緊!”李薔對李薇說。

          李薇已經找了很多人,十之八九都吃了閉門羹。“以前這屋子天天高朋滿座,你看看現在——門可羅雀。大多都躲著我,不是怕引火燒身,就是怕沾了晦氣。真心相助的,也就他當官前的幾個老同學老朋友。沒遇上事,你不知道什么叫‘世態炎涼’——”李薇越說越黯然。

          “我聽許昌那當律師的同學說,退了贓款可以減刑?”李薔問。

          “人都這么說?晌蚁胂刖蛠須猓核澚斯业腻X,去跟騷女人花天酒地,現在出事了,讓我去揩屁股?他那幾個騷女人哪去了?”李薇又來氣了。

          “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李薔說,“你去看周生生了嗎?我聽說,現在可以探獄了。”

          “我不想見他——”李薇說。

          “還是見見吧,他在里邊也不好受——”李薔勸。

          “我不去!誰想去誰去!”李薇說。

          一會兒,李薇的口氣變了,李薇說:“姐,要不你先替我去看看?”

          李薇還真說得出口。“你不怕我搶了妹夫?”李薔差點就這樣回一句。許多年之前,雞冠花腥紅腥紅,剛出殼的蠶豆臥在盆里,綠瑩如珠玉,李薇就是這樣跟自己說的——“不怕我搶了姐夫?”——蘭花指翹著,沒心沒肝的語氣。當然,也只是想想而已,話并沒出口,李薔不是那種得理不饒人的主。

          心腸一軟,李薔還真答應了下來。

          李薇整理了一小箱換洗衣服。

          看守所在縣城西郊。圍墻很高,上面還架了鐵絲網。墻外開了大片大片的薔薇花,姹紫嫣紅。薔薇花是這個季節開的嗎?李薔有點迷糊。其實家里從未種過薔薇,爹也分不清月季和薔薇。誰都不清楚爹為什么給姐妹倆取這名。先是被大門口站崗的武警攔下了。干嗎?看人。找誰。周生生。你是誰?我是,我是周生生的老婆——李薇。真別扭。李薔都要打退堂鼓了。其實事先是托人打過招呼的。登記的地方又問了一次。真夠荒唐的。找誰。周生生。你是誰?我是周生生的老婆李薇。但這回倒是答得順溜多了。

          周生生沒怎么變。還是那么白白凈凈,斯斯文文。只是頭發被剃光了,那副眼鏡架在鼻梁,看上去怪怪的。

          你是李薔。周生生說。

          對。李薔說。

          李薇呢?周生生問。

          李薔把裝換洗衣服的小箱子拎上大理石臺面。說,正在外面忙著呢,過幾天就來。

          然后,隔著厚厚的防彈玻璃,還有那個醫院掛號處模樣的小門孔,兩個人都沉默了。

          你不是一直想找周生生單獨問問嗎?現在機會來了,干嗎不問了?一個聲音問李薔。都到了這田地,問那些陳年狗屁事還有意義嗎?另一個聲音回答。

          李薔沒問,周生生卻先提了起來。

          “這些年,我一直有個疑問,那回我在郵局見的,到底是你還是李薇?那包裹單上明明寫著你的名字。”周生生抬起頭,盯著李薔。

          李薔的心顫抖了一下。又憶起在郵局初次見周生生時的感覺:“嘣”的一下,慌慌的,像有根弦不小心被手指撥了一下。她又看到那對美麗的翅膀,華美,斑斕,薄如蟬翼。同時浮上來的,還有那個童年時的夢。她真的跌跌撞撞地飛了起來,就像有一雙隱形的魔手拎著似的,自家的院子,小鎮的街道,那條穿鎮而過的河流,小鎮周圍連綿不絕的山巒,在她的腳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事實證明,妹妹果然撒了謊,自己也的的確確被妹妹算計了。

          “我沒在郵局見過你,你碰見的應該是李薇吧——”李薔聽見有個聲音對周生生說。呵,原來撒謊并沒有想象那么難;卮鹜赀@一句后,李薔的心忽然就安妥了。這么多年來時時糾纏自己的心結終于解開。周生生真的成了自己的妹夫。

          6.

          酷暑過后,小鎮進入了漫長的雨季。

          周生生被判了十年。誰都搞不清,那些上上下下的打點是否起了作用。生氣歸生氣,夫妻畢竟是夫妻。第一回探獄李薇讓李薔代了,第二回到底還是自己去了。監獄在一個叫“雙龍洞”的著名景點邊上。探了獄,又游了“雙龍洞”,李薇回來了。爹和姐問她,怎么樣?李薇說,我跟生生說了,讓他好好改造,我等他十年。

          偌大的別墅只一個人住,想想都讓人恐怖。李薔就讓鬧鬧從學校搬出來寄宿到了李薇家。雙休日到了,再外甥小姨相攜著一塊回小鎮。兩家人又變回了一家人。就當妹妹還沒出嫁啊,李薔說。

          呂善祥果然也是個混蛋?恐苌,他做上了鎮中校長。周生生出事后,為了避嫌,他再也不找李薔爹喝酒了。鎮里人的眼光似乎都帶著毒,爹走在路上總是抬不起頭。誰稀罕?酒咱自己喝得起,李薔勸爹,想想這么多年周生生讓你臉面有光,現在為他受點羞辱,也公平。這話難聽,但詞糙理不糙。爹只埋頭喝酒不吭氣。許昌也說,爹你早就說過城里不是人待的,現在倒不用去活受罪了。李薔白了許昌一眼。對啊,這話是做女婿該說的嗎?刻薄的話也只有女兒才能說。許昌就不吭氣了。

          最受煎熬的應該是李薇,但李薇卻坦然接受了。閑著沒事,李薇就幫姐一塊照看棋牌店。窗外下著連綿不絕的雨,把人心泡得軟軟的,漲漲的。包廂里是“噼哩叭啦”的麻將聲,姐妹倆就伏在吧臺里說話。

          李薇說,姐,其實我挺羨慕你的。有許昌,有爹,還有鬧鬧。上有老下有小,小日子多美滿啊。

          李薔說,哪能這么說,是周生生不懂得珍惜。

          李薇說,姐,我對不起你,所以才有這報應。

          李薔說,能不能別提那事了?我煩。

          李薇說,姐,其實那時我說懷周生生孩子是騙你和爹的。

          李薔說,我知道。

          李薇說,姐,你怎么知道?

          李薔說,這個你別問。

          李薇說,姐,其實我和周生生這些年一直沒懷上過孩子。頭些年,總以為是我的問題,尋醫問藥,化了不少冤枉錢。后來經人提醒,到醫院一查,卻是周生生的問題——說他的精子質量不好。之后,就是四處找方子給他補。因為兩個人老想著要孩子,做那件事的興趣便越來越寡淡,F在想想,可能也是周生生找另外女人的原因。

          李薔說,你現在倒反過來為他開脫了?

          李薇說,那倒不是。姐,你想想,若沒個孩子作調劑,這么多年香爐對著蠟燭頭,能不生厭?

          李薔心里想,經這一難,妹妹倒是明白了不少事理。

          入秋時,李薇又去探了一次獄;貋頃r挺高興的。她跟爹和姐姐說,周生生長胖了。又說,周生生在獄里表現很好,正在爭取減刑呢。大家都替李薇高興。爹一高興,又喝多了。不想,就出了事。

          爹是突然在椅子上癱下去的。

          幾個人七手八腳把他抬到床上,趕緊打120。

          急救車從鎮衛生院趕過來得有一段時間。大家圍在床前,爹的神志倒清醒,緩緩說了句:“我怕不行了,你娘來招我了——”李薇在床邊先就哭了起來。

          爹笑笑,說,我還沒斷氣呢。你們都出去,李薔留下。

          在推進手術室的途中爹斷了氣。醫院的結論是高血壓引起的顱內出血。爹走得利索,沒遭什么罪。76歲,在農村也算是喜喪。

          一切都按小鎮的習俗進行。報喪,吊唁,入殮,發喪。每一個環節都有約定俗成的程序,繁瑣又隆重,喜慶又滑稽,孝子孝孫們就像牽線木偶一樣被使喚著,直到內心的悲傷被一點點地消磨殆盡。

          最后一塊青磚把墓穴封死了,也隔開了陰陽兩界。

          鑼鼓聲遠了,所有送葬的親友們都走光了。蒼松翠柏中,只剩下了花圈、經幡和遍地炮仗的碎屑,還有長眠于此的爹和娘。被喧嘩和繁文縟節淹沒的悲傷,一點點重新浮了上來。淚光迷離中,姐看見了妹,妹看見了姐。災難也是粘合劑,兩顆因世事人情而疏遠的心,似乎又重新貼到了一起。

          李薇說,姐,我想回去住了。

          李薔呆了呆,說,回去也好。

          李薇說,姐,爹臨終前跟我交代了一句話。

          李薔問,爹說啥了?

          李薇答,爹說,你姐心善,不能欺侮她。

          李薔說,噢。爹多心了。

          李薇又問,爹跟你說啥了嗎?

          李薔又呆了呆,回答說,爹也跟我交代了一句:李薔,你是姐。

          “李薔,你是姐。”——這句話李薔聽了一輩子。不就差幾分鐘嗎?為什么偏偏我是姐她是妹呢?李薔總這樣反詰。但臨終時,爹說的其實不是這一句。爹跟李薔說,“李薔,爹也許弄錯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爹道出了一個秘密。剛出生時,娘給姐妹倆做了記號,但在洗胎澡時,爹卻把姐妹倆弄混了。“可總得有個姐有個妹?”爹說,“我就瞞著你娘私自作了主。”

          誰是姐誰是妹,真那么重要嗎?爹說得對,總得有個姐有個妹?那么,就讓這個秘密也陪葬于此吧。

          幾只烏鴉在墓地上空盤旋著。

          黑云在慢慢散開,天亮了不少。

          爹是盼著我們姐妹好。李薔說。

          我明白。李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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