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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陵散
        來源:  | 時間: 2015年03月17日

          1、竹林

          在竹林里聚會我是反對的。

          說聚會,其實就是喝喝酒吹吹牛。

          酒哪不能喝,牛哪不能吹,非得搞竹林里?

          但是他們說,名士聚會無竹不雅。王逸少在會稽蘭亭搞那個曲水流觴,所以吃得開,靠的就是“茂林修竹”,要是沒那片竹林,再怎么少長咸集、群賢畢至,都是白搭。

          竹雅不雅我沒研究,名不名士我也不感興趣。但我知道竹養蚊子。竹林里的青草蚊子個很大、腿很細、腰很瘦,長腳鷺鷥一樣,專等著吸名士的血。

          我最怕的就是蚊子。蒼蠅營營,讓人生厭,但到底也稱不上怕,而蚊子就不同了。陰惻惻地上來就是一針,留下銅錢大一個餅,讓你非痛非癢既痛又癢地難受上半天。我怕蚊子的原因是我喜歡裸。特別是喝酒時。非裸不可?非裸不可。冬天也裸?也裸。不冷?不冷。

          這跟吃藥有關。

          我們那時普遍寬袍大袖、輕衣緩帶,不穿鞋襪著木履,袒胸露背裸腳丫,后人把這理解成舉止風雅、個性解放什么的,是誤解。其實都是吃藥惹的禍。藥叫五味散。主要成份有五樣:石鐘乳,石硫黃,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都有毒。原先是沒人敢吃的。但何晏吃了之后,身體轉弱為強,臉色白里透紅,連老丈人曹操都懷疑是不是施了粉。于是有錢的和有身份的人都跟著吃開了。五味散吃了之后全身發燒,發燒之后又發冷。普通發冷宜多穿衣,吃熱食。但它剛好相反:得少穿衣,吃冷食,否則非死不可。所謂冷食有一樣例外,就是酒。于是后來,不吃藥的也跟著換下了鞋子和襪子,穿起了寬大的衣服!但五味散配制起來很麻煩,既費時又費銀,我吃了一段之后發覺效果也并沒有何晏廣告那么好,于是就很郁悶地戒了。藥是戒了,卻留下了兩個病,就是喝酒和裸身。因為喝酒熱,衣服就越脫越少;因為裸身冷,酒就跟著越喝越多。兩個病互為因果,越鬧越無法收拾。有一次我在家里喝酒,喝著喝著忍不住就把最后那條犢鼻褲也給脫了。湊巧一位男客闖入。是他自己冒失,卻對我大驚小怪。我挺惱火,就拉下了臉:你沒見過雞巴嗎?天地是我的房屋,房屋是我的衣服,你鉆我褲襠里來趕嘛?誰知這事卻傳開了,后來有好事者甚至把它記到了歷史書上,還說我可能是有史可查的最早的行為藝術家。奶奶的,我的雞巴與歷史有什么關系?

          不說雞巴了說蚊子。我以為他們不怕蚊子。其實他們比我更怕。特別是嵇康。以前我們一般稱瞧不上眼的人為“小人”,自從被青草蚊子咬了之后,嵇康直接把“小人”改成了“蚊子”。“鐘會這蚊子!”嵇康說?梢娝麑ξ米佑卸嗪。因為蚊子的原因,聚會的場子很快就從竹林轉移到了嵇康屋前的空地上?盏睾芸,只有一株老棗樹,長泉水在屋前轉了個彎,竹林就在不遠處,天氣好時還望得見對面的白鹿山。朝南曬陽。挺好。

          名不正則言不順。在棗樹底下,他們又開始爭論名號的問題。“用個七吧,他們不是‘建安七子’嗎,我們就叫個‘什么七賢’。”阮籍翻著青白眼說。“建安七子”中有一個叫阮瑀的,就是阮籍他爹。阮籍挺不服氣他爹的,老咕嘰:我爹不就是曹操的秘書嗎?寫寫章表書檄有什么了不起?蔡邕為啥稱我爹為奇才?還不是借學生給自己抬轎?!其實阮籍根本就沒見過他爹,他爹在他三歲時就過世了。向秀放下《莊子》說:“七賢好?鬃硬皇‘賢者七’嗎?”“好個屁。別提孔子。蚊子。”嵇康不知是罵向秀還是罵孔子。也許是罵司馬氏。“就算蚊子,也不該全盤否定吧?”向秀反駁,文質彬彬的。我們都喝酒,他不喝酒,他只喝果珍。“先不爭六還是七還是八吧,我看竹林還得用上,就叫‘竹林幾賢’吧。”山濤打圓場。山濤圓場打得好,所以后來在官場如魚得水。“還得用上‘七’,這跟孔子沒關系。他們不是七子嗎?七個跟七個PK才公平。”阮籍說,他的注意力還在他死去的爹上。

          喝酒就喝酒,爭什么爭吵什么吵呢?什么無能生有,什么物各自造,什么越名教而任自然,什么名教自然合一,我對孔孟不感興趣,老莊也一樣。要說興趣,我只對杯中之物感興趣。說是喝酒,可他們的興趣顯然在爭上。嘴皮子上爭不夠,就寫到竹簡上爭。你寫個《養生論》,我就寫個《難養生論》。竹簡上爭不出高下,干脆就動起了拳腳。有一次山濤喝醉了——誰知道真醉假醉,居然要砸嵇康的琴,誰都勸不下。對嵇康,那琴可比命還重啊。喝酒動拳腳,實在是罪過。我最鄙視喝酒撒野的人了。有一次。我在酒樓里喝酒,不小心碰翻了隔壁的桌碗,對方掄起了缽頭大的拳頭,那人長得比嵇康還魁偉,嵇康身長七尺八寸,而我只有六尺。我厚著臉皮說“雞肋不足安尊拳。”對方的拳頭于是悶聲而回;筛隇橛癫,你看結果多好?我們那個朝代,除了向秀,全中國的人好像都在喝酒,可并沒有人真正懂酒。曹操說,“何以解憂,唯有杜康”。豪邁?拿酒來作解憂之物,太也沒趣。要我,就寫成“何以有憂,唯無杜康”。我真想給他們說說這個道理,但我實在懶得動嘴皮子,特別是喝酒時。很多年之后,我真的寫了篇《酒德頌》,可惜他們死的死,散的散,做官的做官,注莊子的注莊子,都沒福氣看到。

          2、打鐵

          沒聚會時我就去打鐵。

          史料說我二十年無喜慍之色是瞎說,簡直白日講夜話,我的臉難道是鐵打的?但史料說我善鍛倒是不假。我喜歡打鐵。

          木生火,火克金。五行相生相克。再硬的東西總會有另一樣東西讓你變軟?粗粔K黑鐵,在炭火中一點點變色,悄悄柔軟,然后通體透明。那種純,那種剔透,玉和瑪瑙根本沒法比擬。這個時候,牢騷、不平、塊壘和仇恨消失了,我的內心變成了一只空空的杯子。

          我不打鋤鐮鏟耙,也不鑄刀劍鉤戟。我做出來的東西奇形怪狀,誰都沒見過,沒人叫得出名字,也沒人知道它的用處。一件東西,如果有名字,就有用途。有用途,就有底價。我的東西沒名字,無用途,所以無價。因為無價,所以我從不出售。當然,也從沒人來跟我談過價。

          我在洛陽城外搭了個破棚,支好家伙,卻缺個幫手,拉風箱的。我就叫上了向秀。向秀只干上一天,就死活不肯了。因為拉風箱就看不成《莊子》。但就是那天,發生了一件事。來了個人。

          我認識那個人,他叫鐘會。他爸叫鐘繇,他還有個哥,叫鐘毓。他爸是個不小的官,謠傳字寫得好。字誰不會寫?他和他哥都“少有令譽”,“少有令譽”的原因是挺會說話。史料記載的有兩次。一次是他爹帶哥倆去見皇帝,當時是曹丕,都是初次見皇帝,同父也沒異母,哥倆反應大異,一人滿頭大汗一人滴淚未出,丕也奇怪,就挨個問了。鐘毓答:“戰戰惶惶,汗出如漿。”鐘會答:“戰戰栗栗,汗不敢出。”另一次是哥倆一塊偷酒喝,又搞出個不同。毓是拜而后飲,會是飲而不拜。酒藏在他爹的枕頭邊,裝睡的鐘繇就睜眼問了。哥說:“酒以成禮,不敢不拜。”弟說:“偷本非禮,所以不拜。”這不繞口令嗎?可我們那會興這個。一個人有沒有才干,德行怎么樣,主要就看你會不會說話。

          我以為他是來買東西的。我那些奇形怪狀的東西放在鋪子上,從來就沒有人理睬,這讓我挺沒趣,F在來了人,我是挺高興的。如果他叫得出名字,那東西就送他,我分文不取。但他顯然對我的東西不感興趣。這讓我很失望。事后才知道,他是來拜會我的。拜會就拜會。打小偷酒喝的家伙,或許能成個不錯的朋友?伤麕敲炊嗳藖砀陕?乘肥衣輕,賓從如云,打架?帶了也就帶了,那你說話啊,總得先打個招呼不是?可他沒吭聲,干站著看我打鐵,連個屁都沒放。又不是我來拜會你,那你愛站多久站多久吧。我就埋頭打我的鐵。向秀看看我看看他也只好埋頭拉他的風箱。鐵在火中一點點變色,終于通體透明,我把它撈起來放到鐵砧上,舉起了十二磅的大錘。他挺沒趣,轉身欲走。我也挺沒勁。忍不住就奚落了一句:“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他回過身答了一句:“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然后真的走了。我問得挺刁,沒想到他接得更妙,簡直天衣無縫。

          因為這一接,我的心像黑鐵一樣軟了。

          我喜歡上了鐘會。

          但我們一直沒有成為朋友。

          3、阮

          我第一次看見阮,是在服母喪期間。

          姑媽帶來一個婢女。阮就在婢女的手上。它看上去挺像琵琶,但它不是琵琶。它的音箱是圓的,柄是直的,四弦,十二柱,當然不是琵琶。我活這么大歲數,還從來沒有見過我不會玩的樂器。我被阮迷上了。婢女是個胡人,鮮卑族,長得很美。當然,這些都是我后來才知道的。那時我的眼里只有阮。其實那時它還不叫阮,婢女雖然玩得嫻熟,但也不知道該叫什么。阮的名字是我后來取的。因為我覺得自己可能是第一個玩這種樂器的漢人,所以我給它取了個跟我一樣的名字:阮咸。誰知后人叫著叫著自作主張把它簡化成了阮。

          阮到我手上后發出了更加悅耳的聲音。婢女就把阮送給了我,順便也把身子給了我。作為阮的陪嫁品,婢女當然得留下來。我有點猶豫。婢不婢女我不在乎,胡不胡人我也不在乎,但我不知道其他兩個人在不在乎。這兩個人,一個是她的主人,我的姑媽;另一個是她未來的女主人,我的老婆。我就找阮籍商量。

          阮籍是我叔父。我們阮家世代儒門,不知怎么的,卻忽然出了倆個風水尾巴,老的不尊,小的不恭,正好臭味相投。什么以手作杯、與豬共飲啊,什么七月七曬犢鼻褲啊。反正他干的那些混帳事總有我的份,我拉的那些屎也總少不了他的臊味。時人稱我倆為大小阮。阮籍有個兒子叫阮渾,看見我倆整天吃吃喝喝聲色犬馬,很羨慕,也想作達,來向我求教。我就給他出了個餿主意。第二天,他學著他老爸的樣,也醉酗酗地躺到了當壚酤酒的鄰家美少婦的身邊。結果阮籍把他吊起來打了一頓。一邊打一邊罵:沒出息的東西,你以為你是阮咸嗎?你以為達是這么容易學的嗎?

          阮籍很仗義,答應替我與那倆內眷交涉。

          我姑媽本來是答應了的,誰知事到臨頭卻變了卦。

          那天我戴著重孝在里屋陪客人喝酒吃肉,阮籍氣急敗壞地跑了進來:快,快,你姑媽把她帶走了。

          帶走就帶走吧。因為我看見那把阮好好的還掛在墻上。

          阮籍一把拉起了我:快去追。人種不可失。

          他已經在門口攔下了兩匹客人的驢,不是驢就是騾。

          就這樣,那個人種硬是被他從我姑媽(他妹子)手里搶了回來。我的“重服追婢、累騎而返”,成了后來的傳奇。

          胡婢那時的確已經懷了孩子。就是后來我的二兒子阮孚阮遙集。名字是阮籍取的,“孚”通“胡”,“遙集”典出魯靈光的《殿賦》句:胡人遙集于上楹。

          我不知道阮籍干嘛對胡婢肚皮里的孩子那么感興趣?偛粫撬低迪碌姆N吧?

          管他呢。這個老雜種。

          我感興趣的是阮咸。一種全新的以我的名字命名的樂器。

          什么“嵇琴阮嘯”,什么“廣陵散”,跟我的阮咸比,都是狗屁。

          4、排調

          聚會時,我常常是最后一個到的。

          什么事都有個先來后到。后到的自然就是取笑的對像(我們那會管取笑叫排調,吳越方言后來有個詞叫調排,大概就是那時的排調)。加上我又是七賢中最小的(我小山濤29歲,小阮籍24歲,比嵇康、劉倫、向秀、阮咸他們也要小10歲上下),他們就更加得寸進尺了。

          阮籍翻著白眼說:“俗物已復來敗人意?”其他人都醉酗酗地看著我,一臉壞笑。笑得最開心的是向秀。這個書呆子。我知道在我來之前,他也剛剛被排調過。他一天到晚都捧著《莊子》,唯恐別人不知道他是個讀書人似的。我們喝酒都袒胸露腹,但他是不被允許的。他要一袒,阮咸就會沒完:你干嘛?曬書?

          我說:“卿輩意,亦復可敗邪?”這話讓他們聽著舒服,于是壞笑都變成了得意。

          “好了好了,快上你的酒吧。”劉伶說。

          我知道他們都在等著我的酒。我來得遲,就是給他們買酒去了。他們能把酒品出個三六九等,但都買不起酒。我天天拿上等美酒供他們,他們卻一口一個“俗物”呼我,實在是不厚道。

          好酒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好酒是銀子換來的?伤麄兤秃捭y子。他們從不提錢,好像提一下也會臟了口似的。我哥王衍也這樣。我嫂不信,有天早晨讓仆人用銅錢銀子把床團團綁了起來。我哥醒過來,才發現自己讓錢給堵死了。你知道他怎么辦,他在床上喊:夫人,快把這些阿堵物給我挪開。就是沒提錢。

          跟他們相反,我喜歡錢。我太喜歡錢了。別人有了錢,愛購田置地修宅納妾什么的,我不,能變現的我都變現,我就喜歡白花花的銀子、黃燦燦的金子,甚至黑乎乎臟兮兮的銅錢,看一眼都讓人心痛。我的書房和臥室都挖了地窖鑿了暗壁,里面裝的都是現錢。這樣我寫起五言詩跟老婆做起愛特別踏實。我每晚上床前的功課就是數錢。我自制了一整套牙籌。分大中小三等,三等又各分三級。牙籌是我老婆發明的,很管用。老婆也喜歡干這事,于是每天晚上我們倆都這樣卿卿我我地湊在油燈下數錢。對了,“卿卿我我”這個成語就是這樣來的。

          除了俗物,我還有個外號,叫小李子。也是他們取的。事情是這樣。

          我家的園子里有一棵好李。是我爺爺的爺爺種下的,一年結兩次果,果特別甜。自家吃不完,我就讓老婆拿出去換銀子。但是這么好的種子哪能給別人呢?這事讓我很發愁。老婆又出了個好點子,把核弄壞。的確是個好點子。但要把核弄掉又不破損李子,做起來可不容易。我老婆發明的牙籌又一次派上了用場。為了封住口,這事我們是背著仆人們偷偷在書房里卿卿我我干的。但事還是泄了出去,最后傳到了七賢耳里。就此落了笑柄。

          李子壞過事,也成過事。

          本來七賢是沒我份的。事情是這樣。

          我父親王渾,當時還沒去涼州任刺史。他跟阮籍相交,這個青白眼常來我家玩。本來他是從不搭理我的。有次我和伙伴們在路邊玩耍。道旁有一株李樹,結滿了果子。其他人見了都嘴饞,爭相上去攀摘,只有我沒動。湊巧阮籍路過,就立住問我,為什么不一塊去摘。李子我吃得多了,我知道全天下的李子都沒王渾家那棵好吃。但我犯得著這樣跟他說嗎?我就信口開河了一句:“李在道邊而多子,必苦李也。”就這么一件爛事,阮籍把我當成了神童。這之后,阮籍來我家就不找我爹找我了。我以為這事會讓我爹挺沒面子,誰知相反,我爹覺得挺有面子,逢人就提這事。

          后來嵇康他們在竹林里搞七賢。湊來湊去,只有六賢,阮籍就薦了我。一提那件爛事,其他人居然都知道,于是就表決通過了。后來的事實證明,阮籍看走了眼。但已經晚了,生米早已煮成熟飯。

          除了阮籍,其他人可不想讓我走。排調當然是一個原因,酒也是。但最主要的原因不在此。

          看得出來,他們是打心眼里喜歡我。

          俗和雅從來都是一對弈生兄弟。就像我和我哥,嵇康和嵇喜。

          因為有我這個俗物在,竹林七賢顯得更賢了。

          5、山公啟事

          竹林不可能是我的歸宿。它只是我人生長途中一次小小的駐足,一段意外的插曲,或者,一個溫暖的夢。我清楚我的歸宿在哪里。官場。齷齪的官場。如履薄冰、如臨深淵的官場。

          我窮怕了。我不想再受窮了。一個沒有窮過的人是理解不了窮的意思的。窮難道僅僅關乎一日三餐饑寒飽暖?窮會侵食一個人的自尊,讓你扒在地上,變成一條狗,變成一只螞蟻。

          就是因為窮,我的結發妻子離開了我。

          “忍饑寒,我后當做三公,但不知卿堪做公夫人不耳!”這句話她已經聽了二十年。三十而立,我還扒著。四十不惑,我卻越來越惑。難道到五十知天命時,我還要拿這句話來哄她嗎?

          “我饑寒夠了,那個公夫人你還是留給別的女人吧。”她沒說。她是偷偷離開的。但是,我聽見她說了。

          我不圖功名利祿,我也不求清史留名,我只想撈回做人最起碼的自尊。自從她離開我之后,我連做夢都想著這么一天:一個毫不相干的人跑去跟她說,山濤做了三公。她也許還在忍受饑寒,也許已經做了三公夫人(希望如此)。但這個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山濤說過也真的做到了。

          四十歲時,經朋友舉薦我終于進入了官場?ぶ鞅,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官,離三公還很遠很遠。但機會是熬出來的。朝中正在醞釀一場巨大的陰謀。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的機會就在司馬氏。出來,重新進去。我賭了一次。

          從出來到重新進去,中間就是竹林。

          肆意酣暢,縱酒昏醉。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忘記了我的使命。我以為我跟他們是一樣的。我以為七就是一,一就是七。但我錯了。有一天,司馬懿真的把曹爽殺了,我的酒徹底清醒。樂不思蜀與逍遙世外到底是兩回事。我離開了竹林。

          后來就發生了嵇康給我寫絕交書的事。再后來,嵇康被殺了。

          我把自己關在屋子里,喝了幾天幾夜的酒。自從離開竹林之后,我就戒掉了酒。通過酒,我又回到了竹林。嵇康,阮籍,劉倫,向秀,阮咸,王戎。一張張臉孔在我眼前晃。是我背叛了他們嗎?從來就沒有約定。官,或者不官。沒人提過。但不提又能說明什么呢?真正的約定從來就不需要言辭。我開始懷疑自己。竹林,官場,對我來說,到底哪個才是更真實的內心呢?我會不會窮其一生在做一件錯誤的事情?

          嵇康死了。死得慷慨悲壯。還沒開始,就戛然而止。一種最令我神往的死法,卻又是我最不可能選擇的一種死法。

          嵇康真的不想做官嗎?死之前,稽康說“廣陵散于今絕矣。”嵇康想說什么?他在嘆息他的雄心、抱負和一腔熱血最后讓他走到了事情的反面?嵇康的內心是寂寞的,無人可以抵達。在死之前,嵇康還說了另一句話:“巨源在,吾不孤矣。”他又想說什么?我舉薦他,我沒錯。他跟我絕交,他也沒錯。其實他不是跟我絕交,他是通過這樣一種儀式,跟假惺惺的司馬氏、跟齷齪的官場、跟這個錯誤的時代絕交。他知道我懂。但儀式是有效的,儀式有儀式的尊嚴,誰都必須維護(其實司馬昭也并不想殺嵇康,殺殺他的傲氣倒是真的。絕交書構不成罪,什么協助毋丘儉反叛更是空穴來風,司馬昭心如明鏡,他知道鐘會在搗鬼。但三千太學生出來求情,味兒就變了,假戲只好真做)。嵇康并不想死。至少死不是他的初衷。他不是為自己死的,他的死關乎我,關乎七。但問題是現在,他已經為我去死,所以,接下去,我只能為他去活,毫無選擇,如同我無法選擇時代。

          我又一次戒了酒。因為嵇康,我的內心變得堅如磐石。因為嵇康的死,我在骯臟的官場走得更加義無反顧。

          與嵇康不同,我活得很長命。從四十歲開始,我大器晚成地做了三十多年的貳臣。從司馬師做到司馬昭再到司馬炎。我做過的官有郎中、尚書吏部郎、行軍司馬、大鴻臚、奉車都尉、冀州刺史、侍中、吏部尚書、太子少傅、左仆射。鐘會和裴秀爭權,我左右逢源。司馬昭立嗣,我把寶壓給了司馬炎。作為一個三朝重臣,我得承認我是個大滑頭、老好人、兩面派、投機分子。但為官幾十年,我從沒收過一分錢,從沒害過一個人,從沒進過一句讒,從沒動過一次私心。在任職最長的吏部,我舉薦了數不清的人才,雖不敢自夸“遍及百官、朝野無遺”,但每舉薦一個,我都會白紙黑字寫下評論,就是時人所謂的“山公啟事”。說沒說對人,看沒看走眼,每個人都是我的鏡子。我活得很累,但我堅持下來了。因為我相信,如果嵇康是我,他也會這么做的。

          還有一件事不能不說。在嵇康死后十八年,我舉薦了他的兒子紹。這是我處心積慮想做的事,雖然嵇康從沒托付。要說動私心,這是唯一的一次。用這么多次公心換一次私心,總可以原諒吧?但嵇紹沒有辜負我,他做了全天下最忠心的臣子,八王之亂時紹以身護帝被亂箭射死。那身血袍,惠帝穿了很多年都沒肯換洗。我認為嵇紹用另外一種死法延續了嵇康的生命,但這只是我的理解。

          因為,我不知道這個結局是不是嵇康愿意看到的。

          6、酒

          我的母親死了,就要下葬。我很悲傷。但我必須忍住眼淚。我不想做一個孝子。司馬氏以孝治天下,我知道他們就等著我做一個像模像樣的孝子,然后教化普天下的讀書人。

          我吃完一只肥肫,喝完兩斗酒,開始念悼詞。“窮矣!”只一句,咽下去的眼淚沖口而出。白絹上開出了腥紅腥紅的梅花。

          我母親在世時常跟我說,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曹魏于我母子恩重如山,司馬狼子野心,你萬不可認賊為父為虎作倀。我恨司馬氏,但我不是嵇康,我是個膽小鬼。

          我怕司馬昭,他看臣子的眼睛就像主人看籠子里的雞。我不想進籠子,我躲到了山陽城外的竹林里,喝酒,裸泳,長嘯?蛇是被他給逮著了。“別跟我捉迷藏了,出來做官吧。”我真想把嵇康的《與山巨源絕交書》拿給他看。但我沒有,是沒敢。我怕成為第二個何晏、第二個王弼(那時嵇康還沒死)。就這樣,我認賊為父為虎作倀,做起了司馬昭鞍前馬后的大司馬從事。

          我只做他給我的官,不做事。他也并不圖我做什么事。他需要的只是一個名叫阮籍的名士的擺飾。

          擺飾是不會說話的。我就裝聾作啞。不說話。只喝酒。但鐘會他們偏偏想讓我說,以便找點茬抓個把柄,我就東拉西扯,言及玄遠。如果我真是個啞巴就好了。但我不是。有一次在宴會上,我悶頭喝著喝著就醉了,嘴再也管不住舌頭。我說了很多話,把平時弊著想說又不敢說的話都倒了出來。我甚至把手指頭指到了鐘會的鼻子上:我看出來了,你遲早必反!你這個生了反骨的蚊子!(我是指著和尚哭禿驢,可誰知鐘會后來果然反了。)滿堂都變了色。第二天鐘會哭哭啼啼地告到了司馬昭那里。不想司馬昭卻哈哈大笑起來:誰說阮嗣宗不會臧否人物?他醉了。

          原來,酒可以壯膽,可以讓你成為另一個人,說你不敢說的話,做你不敢做的事。原來,酒還可以避禍。沒人會跟一個喝醉酒的人計較,包括司馬氏。你根本不用為自己醉后的言行買單,因為那是另外一個人。

          從此之后,我脫胎換骨,變成了一個真正的酒鬼。我不再懼怕司馬昭了。在他面前別人是“坐席嚴敬,擬于王者”,只有我“箕踞嘯歌,酣放自若”。有一次,我袒胸露乳地跑到朝堂上跟司馬昭說,那個步兵校尉給我去當吧!誰都知道這是個武官的職位。誰都知道我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但這有什么關系?我聽劉伶說那邊的廚房里存有三百斛上好的美酒。司馬昭答應了。這之后我做了不少的荒唐事。鄰家少婦有美色,當壚酤酒,我與王安豐常從婦飲酒,醉便眠婦側。兵家女有才色,未嫁而死,我不識其父兄,徑往哭之,盡哀而還。諸如此類,不勝枚舉。這些事都傳到了司馬昭的耳朵里,他卻一點都沒有責備的意思。非但沒責備,好像還很欣賞。這一欣賞,就惹出了事。司馬昭愛屋及烏,替他兒子看上了我女兒。這還了得?對付他,我沒有別的武器,只有酒。第一次是司馬昭親自出馬,見著了我的面,但沒說上話。因為我醉了,抱著酒甕臥于大堂。后來三次是叫鐘會來的。再之后來的人變成了使者。都見著我了,卻都沒說上話。戲演了60天才結束。我不知道他是煩了、惱了,還是知難而退了,要不就是忘了吧。反正之后這事再也沒提起。

          時間是一種很怪的東西。慢慢地,我不恨司馬昭了。不行,他滅了我恩公家的門,篡了我恩公家的權,我怎么能不恨他呢?但我再留戀都沒用,恨不見了。就像胃里的酒一樣,就像青草蚊子咬過的餅一樣,就像自己長了腳一樣,恨消失了。

          時間的確是一種很怪的東西,它還喜歡作弄人。餅消失了,還蚊子還在。蚊子永遠是蚊子。

          嵇康被害后的第二年,司馬昭把我叫到了一個籠子一樣的房間里。他給了我一支筆和一疊紙。“我想讓小曹給我晉封晉公,你給我寫一個《勸進箴》吧。你爹不是給曹操寫過一個嗎?”

          房間里沒有酒。我又變成了那個膽小鬼。司馬昭又變成了雞和雞籠的主人。

          司馬昭當上晉公那天,百官都去朝賀。我沒去,我在家里喝酒。

          這是我最后一次喝酒。

          白絹上又開出了腥紅腥紅的梅花。

          7、《思舊賦》

          有一個人必須活下來。這個人就是我。向秀。

          嵇康被殺之后,我“舉郡計入洛”。司馬昭奚落我:“聞君有箕山之志,何以在此?”我無恥地回答說:“巢、許狷介之士,不足多慕。”

          滄海桑田。蒼狗白云。我終于曲辱地活了下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作為竹林七賢中最不達、最沒個性、最乏善可陳的一個人,我也有我的使命。我的使命就是,在很多很多年之后的這個黃昏,經過山陽舊居,然后寫下這篇《思舊賦》。

          《莊子》總會有人去注。但《思舊賦》無人可以替代。

          我幾乎每天都在寫,一稿撕了又是一稿。廣陵散絕了,可許多東西不該歸于塵土。我想寫下七個人的聚會是怎樣風云際會的,又是怎樣曲終人散的。我想寫下一個人是怎么慷慨赴死的,另一個人是怎樣背負罪名來擔當道義的。我想寫下七個人是怎樣心領神會又各自寂寞的。我想寫下友誼是怎樣超越心性和志趣的。我想說,每個人只能選擇一種活法,直面、逃避或者茍活,但對生命來說,一種活法或者一種死法是遠遠不夠的。我想說,賢是唯一的,所以一就是七,七就是一。

          但最后,我又寫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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