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 id="dddf7"></pre>

      <pre id="dddf7"><ruby id="dddf7"></ruby></pre>

      <noframes id="dddf7">

      <pre id="dddf7"></pre>

      <track id="dddf7"></track>

        烏鴉
        來源:  | 時間: 2015年03月17日

          我是惟一一個逃出來向你報信的人。

          ——《圣經·約伯記》

          

          我像只狗一樣走在大街上。

          夏天的陽光白花花的,就像銀子,晃得人眼睛生疼。

          我的腋下夾了把傘。黑色的油紙做成的傘。我們那地方是沒人把傘叫成雨傘或者陽傘的。傘就是傘。什么雨傘陽傘?我把這理解成他們對我職業的尊重。

          對了,我是一個專門給人報信的人。有人死了,我去把消息告訴別人。這就是我的職業。我這樣解釋我的職業,很容易引起別人的誤會。首先職業的重要性就會大打折扣。其實我的職業決不是可有可無的。這么說吧,如果我哪一天碰巧出門在外,那個要死的人是絕對死不成的。他必須等到我回家,否則尸首臭了爛了也沒用。

          那些人一般都選擇在大晴天死。因為雨天不適合我工作。這跟我職業所需的工具有關。我的唯一的工具就是上面提到的那把傘。對,它現在就在我的腋下。象一對折疊起來的翅膀。我夾著它,它被我夾著。它是我職業的一部分,也是我身體的一部分。一下雨,傘又會變成雨傘。我對此特別忌諱。你說,下雨天我還能把傘夾在腋下嗎?碰上那樣的天氣,如果我還像往常一樣把傘夾在腋下,然后禿著頭在雨中行走,我會顯得像個傻瓜,但我不是傻瓜。另一種辦法是把傘撐到頭上,像別人一樣?蛇@樣我的職業特征就會消失,如果有誰說我工作時看上去就像在走親戚,我是無法容忍的。我討厭下雨,他們也像我一樣討厭下雨。但是討厭是沒有用的,每年該下的雨還是照下不誤。出于尊重,起先他們使用了一個更寬泛的概念——“雨具”,大概他們認為“雨具”可以消滅“雨傘”。后來看看還是不行,他們干脆丟棄了傘,出入一律改用雨披。起初只是少數幾個人,沒見有誰號召,但其他人很快都效仿了。于是,傘這種生活必需品就慢慢地在我們那里消失了,F在被我夾在腋下的這把傘,在我們那邊是獨一無二的,就像我這個人一樣(這也正是我說它是我身體一部分的原因)。

          另外,那個大晴天還必須是我在家的大晴天。“秋雨隔堆灰,夏雨隔牛背。”如果我出了門,那么誰都保證不了我在的地方是不是也一樣有著晴天猛日頭。如果我在的地方湊巧下雨,那么他們是沒有辦法讓我相信他們那邊真沒下雨的。他們再怎么說都證明不了這一點。哪怕他們含糊其詞地說陰天我也不信。眼見為實,我相信我的眼睛。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我的原因,我們那邊的人輕易都不出門。實在沒辦法出了門,也決不會在外面過夜。尤其是那些患了病或者身體稍有不適的人,是斷不會離開家門一步的,去醫院當然更別提了。他們不想死在醫院或者家之外的任何地方。因為他們很清楚,如果他們死在外頭,就沒有人給他們報信了。他們不想不明不白地死掉。是啊,我還真沒見過一個死了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人。那些身體狀況正常、自我感覺良好的人也一樣,所謂天有不測風云,出門在外誰保證得了就不會偶染個風寒梗塞個心肌什么的呢?所以我們那邊的人一般都把日子放在家里過。這樣一搞,我就成了我們那邊唯一一個有事沒事在外頭閑逛的人。外面那個世界天天在變,朝代改了又改,花天酒地,醉生夢死,搞的事要多離譜有多離譜。但是這一切他們不知道,只有我知道。他們一直被蒙在鼓里。對了,我們村莊的形狀真的很像個鼓。但是,村莊的形狀只有站到村莊外頭才能看到,你說鼓里面的人怎么看得到呢?事情到最后就變成了這樣:我說什么就是什么。我說村莊像只翻了背的烏龜王八,村莊真的就成了翻背的烏龜王八。我說外面的世道不太平得很,群雄并起,盜賊橫行。于是他們就安下心乖乖在家里過起小日子。銀子化不掉怎么辦?首先他們提高了我的報酬,之后就把一甏甏的銀子埋到了后園的菜地里。他們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只要到他們的后園轉一圈,就看得出銀子埋在哪株油菜底下。

          滿大街都是白花花的銀子,沒人心疼,沒人當回事。他們不心疼,我也不心疼。他們不當回事,那我就更不當回事了。我踩著白花花的銀子在大街上走。腳步不算快,也不算慢,是一種恰當的職業所需的速度。太慢不行。拿了人家的錢就得認真給人家辦事,如果我的速度讓人產生了我在怠工的錯覺,那肯定是不合適的——我是一個有職業道德的人。太快了也不行。人家肯定又會有另外的猜忌,以為我希望那個人死得快一些。所以我選擇了這種不徐不疾、不慌不張的步子,這其實也是對一個人(無論貴賤)即將過去的一生(無論長短)最起碼的尊重。

          我們村里人對我也很尊重,不過是那種保持著距離的尊重。平時誰都不需要我,所以很少有人來串我的門,自然也不高興我去串他們的門。但如果我真的串上去了,他們是絕對不會把不高興掛到臉面上來的。他們心知肚明,總有一天他們會需要我,而且這一天來遲來早他自己說了不算。我沒事很少去串門的——我說了我是個有職業道德的人。當然,如果碰上哪天心情不大好,我也會隨機地去串一下門,看看那些皮笑肉不笑的臉,會讓我心情暢快很多。這事在我是見誰逮誰,在他們是誰碰上誰倒霉。他們無一例外都會用好酒好菜好煙好茶來招待我,帶著僵強的肌肉和惶恐的表情,好像他欠了我債,或者我握了他什么把柄。職業道德很重要,但如果不偶爾踐踏一下,它就會形同虛設。就像我這個人,如果不偶爾到他們眼皮底下晃一晃,他們就會把我遺忘。當然,我相信他們是不可能把我遺忘的,但我必須時不時地給自己證明一下。

          當我走在街上時,街上總是連個鬼都沒有。太陽就在我的頭頂。我看不見它,但是它看得見我。我有我的事要做,但太陽沒有工作。所以這個無聊的家伙總喜歡死盯著我,跟我玩同一個游戲——我把它叫作“影子游戲”。他總是先把我的影子慢慢地壓短,再一毫米一毫米地拉長。剛出門時,它把影子鋪在我面前,我進一步,它逃一步,任你怎么趕總也趕不上。玩膩這一套后,它會把影子藏到我身后,我走一步,它追一步,任你怎么甩總也甩不掉。就這么個無聊的游戲,我已記不清它跟我玩了多少次。反正我們那里死一個人我就得出一次門。我出一次門,它就會跟我盡興地玩上一次。它樂此不疲,我也樂此不疲。但我不知道我的傘是不是也喜歡這游戲。我很想問一問它,但一直沒問過。因為問了也白問,它從來都不吭聲,它總是把牙床咬得死死的。其實它的嘴是我讓閉的。如果我把傘撐開,保不準它就會吭聲。“悶聲不響是個賊。”也許它比我還喜歡吹牛呢。任何事都說不準的,除非你親眼看見。我說過,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么多年了,我從來沒把它撐開過。因為我不喜歡看見一個比我還會吹牛的家伙。這樣解釋不大好。我有更好的解釋:既然它是我身體的一部分,那么它就得象我一樣有自己的職業道德,而它的職業道德就是——把嘴閉上。

          事實上,它根本就沒有張嘴的必要。走在路上時,我會夾著它,它的任務是安安靜靜地躺在我的腋下。到了其中某一個該停下的院落,在我磕響門之前,我會把它放下來,小心地靠到門框上(傘把朝上傘尖朝下),它的任務是安靜、肅穆而又顯眼地呆在那里。安靜的意思就是不能亂動,那姿勢必須保持不變,覺得累了躺到地上不行,想抖抖塵土翻個身不行(那樣就變成傘把朝下傘尖朝上了),最忌諱的是覺得渴了餓了就跟著我進屋,那可就闖大禍了。肅穆的意思就是得哭喪著臉,象我一樣,嬉皮笑臉是絕對不允許的。顯眼更重要,如果做不到這一條,那么之前的安靜和肅穆都白搭了。顯眼的標準是,必須得讓主人在看到我之前先看到它。門開了條縫,探出來一個腦袋。如果那腦袋在看到我之前先看到了它,而它還哭喪著臉頭朝下腳朝上地靠在門框上沒動,那么它的任務就算完成。接下去的事情就是我的了。我知道我的嘴在下巴上面鼻子底下。“我來報信!”按照慣例這是第一句話。但這是一句廢話,我已廢棄不用多年。就象那把傘一樣,嘴巴有嘴巴的任務。但是,能不勞駕就別勞駕,這是我多年來形成的職業習慣。因為對我的嘴巴來說,一句話不是一句話。我讓它少說一句其實就是讓它少說一百句,一千句,一萬句。我碰到的腦袋有兩種,其中一種會直接說:“進來喝茶吧!”,另一種會先說:“你等一下,我去通報!”讓我等上幾分鐘后卻還是那一句話:“進來喝茶吧!”

          我一般不在他們家里喝茶,雖然我很渴。我也從不吃他們的水果和點心,雖然我很餓。我把該說的話說完就走。我知道這一趟的工作才剛剛開頭,我必須用最快的速度把這個消息告訴給每一個應該知道的人。在這中間吃一口茶或者剝一只桔子,都是違背我的道德準則的。如果他們理解我的職業,這件事本可以在門口就直接解決。一個人死了,這是一件最明白不過的事。要說清這件事用不了幾秒鐘,其實我只要說一句:某某某死了,事情也就了結。但是他們都樂意讓一件簡單的事情變得復雜。他們似乎更愿意在客廳里隔著水果、點心和杯盞來和我談論死亡這件事。那時茶還沒上,我發覺家庭的殷實程度與上茶的速度是成反比的,當然還有說話的速度,當他們慢條斯理地跟我說話時,我一直擔心著門口的那把傘。朝代換了又換,但這個世界上總是不缺少貪小便宜的人。我不怕別的,我是擔心那把傘落到別人手中又變成一把雨傘,這對它是不公平的。其實他們一直都在盼望著那個人死,我知道上茶和說話的慢是蓄意而為的,因為把內心的欣喜轉換成臉上的悲傷需要一個過程,而他們又希望這種悲傷能在我面前得到最大限度的展示。如果坐在我對面的是一位女眷,她還得努力擠出幾滴鱷魚的眼淚。“他是怎么死的?”他們反復問。難道“怎么死”比“死”更重要嗎?我真是弄不懂他們。這個時候我總是犯困。我真想叫他們閉嘴,然后一頭倒下睡上三天三夜。但是他們還在問:“他是怎么死的?”我不能睡著,我必須想辦法給自己提神。我的腦子象裝銀子的甏一樣,積蓄了太多種死法。而他們問的那個人的死法實在稀松平常,照實說太不過癮了。于是我的嘴開始不聽我的使喚。我的嘴說:他是笑死的,他一直活得很硬朗,他在后園的油菜地里埋了很多甏銀子,但是那天大清早起來拾牛糞,他在牛糞堆里看到了一枚銅錢,他就笑,他太開心了,他覺得天底下的好事都讓他一個人給碰上了,他一直笑,笑得剎不住,就笑死了。我的嘴又說:他是氣死的,他象那個人一樣,也活得很硬朗,也在后園的油菜地里埋了很多甏銀子,但是那天他老婆把一根繡花針掉灰坑里了,折騰了一天一夜也沒找著,他覺得天底下最倒霉的事都讓他一個人給碰上了,他一直氣,氣得剎不住,就氣死了。

          從那家出來,我沒忘帶上門口的傘,但我又有點后悔(我已經后悔了很多次)。我怎么會這樣說呢,我一定是瘋了。我記得那個女眷之前一直沒把那幾滴鱷魚眼淚給擠出來,但聽到這里,眼淚說來就來了——不過是笑出來的。我要真是個瘋子就好了。但我不是,所以我是不應該那么說的。作為一個報信的人,這樣做有違我的職業道德。我真想給我的嘴抽兩耳刮子,但那樣做顯然對我的臉不公平。就算是我瘋了,可他們難道也瘋了?我的嘴已經犯過很多次同樣的錯誤,但卻從來沒讓他們中的某個人感到詫異過。笑死也好,氣死也好,任何一種死法安到某個人頭上都是合適的?難道他們一直都在暗暗企盼著那個人照此死掉?可問題是我根本就沒提過死的那個人是誰。我已經試過很多次了。以前我是這樣跟他們說的:某某某死了!第一次我是真的犯了迷糊,我忘了死的那個人的名字。他們在我面前放了一盤我從沒見過的水果,我真想嘗一嘗,但是我不能嘗,可我實在太想嘗一下了。對著那盤沒有名字的水果我就忘了那人的名字,怎么想都沒想出來,我不得不含糊其辭地說了一句:他死了?墒,坐在我對面的那個人馬上就意會到了:噢——。然后又是問我怎么個死法。這之后,我就不再說:某某某死了。我直接跟他們說:他死了。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他們立刻又對號入座了:“怎么死的?”事實證明,“怎么死”的確比“誰死了”更重要。事實證明,我們每個人的心里都有一個盼死已久的對象。

          我又回到了大街上。太陽在耐心地等著我。我已記不清到底走了幾家。我夾了那把傘,就象夾了一對濕漉漉的翅膀。對完成這一趟的任務,我心里一點底都沒有。跟往常一樣,在接這趟差的時候,主人并沒有給我清單什么的,也沒口頭跟我交待要給哪些人報信。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我知道該給哪些人報信。的確,我對我們這邊每戶人家的關系網都了如指掌,如同熟悉所有的街巷、道路,每家宅院的朝向,宅院里面男主人相好的個數和女主人臉上雀斑的多少。朝代換了又換,每一次嫁娶都會帶來新的姻親,西瓜藤扯南瓜藤,南瓜藤扯北瓜藤(有北瓜嗎?我認為應該是有的),事實上我們這邊所有的人家差不多都已經扯上了或遠或近的姻親關系。如果單從效率的角度考慮,我只要挨家逐戶地走就會省事得多。但這是不行的。“一代親兩代表三代不相識”,親疏有別啊。死可不是一件小事,誰該先知道誰該后知道,這是個原則問題。如果可以置此不顧,那我還有什么狗屁職業道德可言?但問題是我又犯迷糊了。我發現自己犯迷糊的次數是一天比一天多了。我忘了接下去自己該走哪一家。對了,先想想剛才走了哪一家吧。如果記起剛才走掉的那家,我就會知道接下去該走哪一家的。但問題是我已忘記剛才走了哪一家。對了,先想想今天是為誰來報信的吧。只要記起這個,我就可以按圖索驥,從頭至尾一家一家地想下去,直到剛才走過的那一家。但問題是我已經忘了今天為誰來報信,F在我甏一樣的腦子里,只剩下了一張一天比一天復雜的蜘蛛網。不是一張,而是很多張,他們毫無規律地糾纏在一塊。西瓜藤扯南瓜藤,南瓜藤扯北瓜藤。我還在中間看見了一只疲于奔命的蜘蛛。它織出了這一張張網,但是現在那些網把它給纏住了。

          誰死了?到底他媽的是誰死了?太陽依然在我的頭頂,它還在很不知趣地繼續那個游戲,但我忽然就厭倦了。早上出門的時候我還是個小伙子,但是現在我已經變成了一個老頭。大街上連個鬼都沒有,所有的門窗都緊閉著。我真的是剛剛從某一家出來?我不是一直就走在大街上嗎?一圈又一圈,在圓形的大街上(我一直不知道它是圓形的),我已經走了整整一天。也許根本就沒有人叫我出來報信。我一直都在禿著頭走,這輩子從來就沒有離開過大街半步。因為我身邊所有的人都已經死了,我早已報完了所有該報的信。

          對了,我一定是自己跑出來的。所有的人都已經死了,但是,還有一個人沒死。我從來都沒有看見過這個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他的臉長什么樣,但是我熟悉他的影子。太熟悉了。它每天都被我踩在腳下(現在也是)。我總是追不上它,也總是甩不掉它。對,那個人就是我自己。那么,我是出來給自己報信的?對,一定是這樣。這輩子我已經說了幾百遍幾千遍幾萬遍“他死了”,但是,我從來就沒有說過一次“我死了”。所有人都可以安心地死去,因為有我在后面接應著,替他們報信。但是我死了之后,誰來給我報信呢?我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后一個報信人。當那一天到來,報信這個職業本身也就將隨之消失。所以我決定提前給自己報信。就象說“他死了”一樣,我也要把“我死了”說上幾百遍幾千遍幾萬遍。

          但是我該把這個消息告訴給誰呢?我熟悉這里所有的人,他們都是我的主人同時又是客人,但是其中沒有一個是我的親人,F在,即使有人(這個人就是我自己)來給我報信,即使所有死去的人都重新活過來,我也根本就沒有一個地方可以讓他去通報。有人盼著死是一件幸福的事,我甚至連一個盼我死的人都沒有。沒人給世界通報這一消息,也沒處可通報這一消息。在我所有的主顧都死掉之后,在我自己老得再也活不動之后,在我的尸首腐爛發臭消失之后,我還得夾著那把黑傘繼續孤獨地活下去。

          因為,我是一只死不掉的烏鴉。

         

        初高中女厕所自慰喷水

          <pre id="dddf7"></pre>

            <pre id="dddf7"><ruby id="dddf7"></ruby></pre>

            <noframes id="dddf7">

            <pre id="dddf7"></pre>

            <track id="dddf7"></tr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