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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源:  | 時間: 2015年03月17日

          一、

          驚蟄的老婆忽然瘋了。

          她到楓香嶺挑一擔柴,去時好好的,回來卻換了個人。

          大老遠挑回的一擔精柴,眨眼就要進屋,卻被拋入了門口的大溪。進屋之后,她先是砸,盤碗杯盞,見什么砸什么。能砸的都砸完后,她抓到了一把銹跡斑斑的剪刀,于是就開始剪,先是剪身上的衣裳,剪床上的被褥,后來就抓什么剪什么。她揮舞著那把剪刀,嘴里罵罵咧咧的。她的嘴成了一個垃圾畚斗,一些她從來沒出過口的惡毒污穢的字眼,源源不斷地從里朝外倒,一畚斗緊跟著一畚斗。她的身體就像個煤油爐子,這些年來一直蓄著,但是現在被誰點著了,仇恨就像干豆莢一樣噼哩叭啦地燃著,越燃越旺。

          驚蟄被人從地里叫回來。驚蟄上去就是兩個耳光。驚蟄下手從來都那么狠。但這一次并沒奏效。驚蟄老婆像條瘋狗一樣反撲上去。驚蟄的臉被撕破了。

          四五個男人上去,總算把她捺到床上。剛一松勁,她又像案板的豬一樣蹦了起來。她的力氣就像她的仇恨,搞不懂是從哪冒出來。男人們不得不用繩子把她捆到床上。她掙著,蹦著,罵著。終于,困獸般嘴一歪,吐出一堆白沫,死過去了。

          驚蟄的娘也聞訊趕來。老太婆已經七十多歲,牙板卻齊嶄嶄的,還能把炒蠶豆嚼得咬牙切齒。她說:怕是中了邪,請個肚仙婆問問吧。驚蟄說:瞎摻和什么?念你的佛去!驚蟄娘說:阿大啊,人硬不過命——。驚蟄說:屁。驚蟄娘嚅嚅著牙床,還沒罷休的意思。驚蟄拉下了臉:你還不滾???

          驚蟄拉下臉時,眼珠便彈了出來,像兩面銅鑼。驚蟄就這副吃相,對誰都一樣。

          半夜里,驚蟄睡得正香,被女兒叫醒了。“爹,你聽,你快聽!”

          驚蟄就聽到了一種怪怪的笑聲:嗨嗨——嗨嗨——嗨嗨嗨——。笑聲停停歇歇,一陣一陣的,把個后半夜弄得汗毛凜凜。女兒說:爹,我怕。驚蟄說:怕個屁。驚蟄就穿上衣服走出去。笑聲是被捆在堂屋的老婆發出來的。驚蟄立在她前面,拉下臉:你笑什么?老婆已經把繩子全部掙到了下半身,她把上身直起來,眼睛像兩個玻璃珠子似的轉了一圈,但是沒有什么落進她的眼睛。“嗨嗨”,她對著黑暗又笑了一下。

          第二天半早上,驚蟄的拖拉機“突突突”回來了,車斗里載了鄉衛生院的麻醫生。折騰了一個晚上,驚蟄老婆睡得很熟,神色嫻靜,看上去還是驚蟄以前那個女人。醫生給女人打了兩針,開了個處方,走前擲下話:“也許是受了驚嚇,看看再說吧。”

          但針和藥并沒起什么作用。夜里,驚蟄老婆又鬧了起來。先是像前一夜樣地笑,把女兒、驚蟄都笑醒了,后來又開始哭。那種哭很難形容,一陣子像個小孩,再一陣又像個老人?蘼暶髅鲝乃淖炖锍鰜,卻空空洞洞的,仿佛來自于她的身體之外。“你哭什么?”驚蟄問。驚蟄老婆還是哭,好像她并不為什么哭。“你怕什么?”驚蟄再問。驚蟄老婆還是哭,好像她并不是因為害怕才哭,她哭純粹是為了讓聽的人害怕。

          驚蟄一向以來都不怕哭。如果哭的是別人,死爹葬娘,他都無動于衷。如果哭的是家里人,他兩個耳光過去,都會收住聲。不光是哭,其他事情也一樣。驚蟄活了四十多年,還從來沒怕過什么。

          “日他娘,我怕你什么?”驚蟄說,他從來都這么說。

          農村的活忙時忙閑時閑,閑下來時鄉里人精力過剩,就愛打個賭。飯桌上有人指著一個囫圇雞子(熟雞蛋)跟驚蟄說:你要能把它一口咽下,算服你。驚蟄說:日他娘,我怕你什么?第一口,他先挾了一個差不多大小的飯團,放入嘴里。成。于是第二口,他硬是把整個熟雞蛋給一口咽下了。

          那時,驚蟄三十出頭,還是青皮光棍一個。他娘和爹都急啊,但驚蟄不急:日他娘,我還怕沒老婆?后來他果然看上了雅璜莊一姑娘。驚蟄的村叫老鴉窠,在山溝溝深處,那條著名的烏甲河就是從村莊的腳趾縫里流出來,而雅璜莊卻在河的下游,隔著十來里水,姑娘的親戚都看不上驚蟄那窮山溝,有人放言說:誰見過水往高處流的?還有人說:真嫁不出去也可以腌起來?這些難聽的話傳到了驚蟄耳中。驚蟄說:日他娘,我怕你什么?他就提著兩瓶酒闖進了姑娘家。姑娘的父母除了不喜歡那地方,也不喜歡他這人。但又不好直口拒絕,就找了個托口。驚蟄家里有兄弟八個,加上父母,一窩十人就擠在一幢黑乎乎的老房子里。姑娘的爹說:別的不提,要嫁過去了,住哪?驚蟄呆呆,說:倒是。就拔腳回來了。姑娘家很高興,以為這事完了,因為驚蟄走時掄回了那兩瓶酒。

          那時候還是大集體,要批個地基造房子比公雞下蛋還難?蛇@事對驚蟄來說沒完。他開始朝公社跑,一遍一遍地,大概跑了有三十幾遍吧,公社那個管事的干部實在受不了就答應了。但批出地基并不等于就能造起房子,起房子還得有木頭,梁啊柱啊椽啊從哪來?要再批一間房子的木頭,管事的干部死活不答應了。樹在山上好好長著,大的能做梁做柱,小的能做椽做樁,但沒批條卻進不了屋。怎么辦?驚蟄有辦法。偷!一幢房子得多少根梁多少根柱多少根椽?一趟一趟的,這事沒法不讓人發現。于是村書記就找上了門。“批條呢?”書記問。“批條?”驚蟄反問。“你這是在盜竊集體財產。”書記說。“書記,你有老婆,對不?”驚蟄問。“對!”書記說。“可我都三十出頭了,還沒娶上老婆,對不?”驚蟄問。“對!”書記說。“按輩份排,你是我叔,你不想讓侄子打一輩子光棍,對不?”驚蟄問。“對!”書記說。“那好,這事你就當沒看見。”驚蟄說。“這話怎么說?”書記問。“我相中了一姑娘,但得有房子她才嫁我。”驚蟄說。“這是兩回事。”書記說。“什么兩回事?你這叫飽漢不知餓漢饑。另外,公社批了我地基,就是答應讓我造房子了。造房子就得用木頭,木頭哪來,當然得山上砍下來。樹是集體的,這個對。但你想,我一公社社員,人都屬于集體,當然我要造的房子也屬于集體。木頭長在山上屬于集體,放到我屋里也屬于集體。這事沒什么區別?這怎么能算盜竊集體財產呢?”“啥——”書記被他說得糊涂了。“書記,要不換個辦法:你把老婆讓出來給我用?”驚蟄眼睛里的兩面銅鑼又彈了出來。“你——”“可問題是這樣一搞,你就沒老婆了。我知道這辦法不好。所以,還是讓我自己娶一個吧。這樣,你當你的書記,我砍我的樹,你睡你的老婆,我娶我的老婆。不挺好嗎?”靠著這一通歪理,半年時間,驚蟄的新房子豎了起來。第二年開春,那姑娘也被驚蟄娶回了家。

          “日他娘,我怕你什么?”驚蟄說。他從來都這么對人說話。他就靠著這句話順順當當地活了四十多年。但那天,老婆笑一陣哭一陣的那個晚上,驚蟄忽然感覺到了害怕。溫順的老婆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瘋子,她毫無來由地笑,又毫無來由地哭,把他搞得心里空蕩蕩的,把他弄得背脊骨涼絲絲的。他若隱若現地感到,自己一家順順當當、和和滿滿的生活就要發生改變了。真正讓他感到害怕的是,面對即將到來的災難,他卻半點辦法都沒有,他只能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紙煙。

          驚蟄娘天天嚅著牙床來看兒媳。她生了八個兒子,一個女兒。女兒死得早,八個兒子全給娶進了媳婦,但媳婦們卻一個比一個刁蠻,唯有大兒媳婦做人賢慧待她貼心。“怎么樣?好些了嗎?”老太婆問。但她的兒子看都不看她一眼。驚蟄的女兒芍藥已經十多歲了,那些天她都沒去上學,天天守在家里,燒飯,洗衣,伺侯母親。驚蟄開著拖拉機又跑了趟鄉衛生院。麻醫生第二次來給她扎了兩針,掛了兩瓶吊的,又開了一些中藥。但半個月過去了,驚蟄老婆的病并不見好轉,她依然白天瘋瘋癲癲地鬧,一到晚上又是笑又是哭的。

          二、

          驚蟄在后山的自留地里給玉米除草。玉米從秧地拔來種下不久,老婆患了病,驚蟄就再沒來過地頭。地頭的草也像是瘋了,它們肆無忌憚地朝上竄,把玉米淹沒在夾腋下。草耙起起落落間,雜草沒怎么削掉,倒是連根耙掉了兩枝玉米。驚蟄就坐到地頭的香榧樹下吃悶煙,草耙被反扣在屁股底下。

          驚蟄的娘跌跌拌拌地在地頭現身了:“阿大阿大——”。

          驚蟄陰沉著臉沒理會,上午他剛從鄉衛生院回來,麻醫生問過情況后跟他說:看來只有進精神病院一條路了。驚蟄想不通啊,好端端一個女人,怎么就變成了個精神?

          “我知道怎么回事了——”老娘說,那只念佛袋在她胸前一晃一晃的。

          “有屁你就放,瞎急什么?”驚蟄對娘從來沒個好聲色。

          “真是作孽啊,作孽——”老娘忽然就眼淚鼻涕了。

          “你嚎什么嚎?到底怎么回事?”

          “老大媳婦那天是不是過了楓香嶺?”

          “怎么了?”

          “是她,一定是她。你那個妹妹不是葬在楓香嶺嗎?我今天剛找了個肚仙婆,她說是你妹妹怨氣不散,遷怒到你媳婦頭上了——”

          “日他娘的!原來是這樣——”

          “你放心,我已經問了驅冤鬼的法子——”

          “日他娘的!原來是她啊——”

          “你去把中堂的桌子整一整,點上香紙蠟燭,放上酒菜瓜果,祭一祭她,再賠幾句不是——”

          “我有數了,你回吧。”驚蟄就擲掉煙屁股站起來。

          老娘走后,驚蟄繼續悶頭給玉米除草,F在,草耙明顯鋒利多了,那些犟頭犟腦的雜草哪里是驚蟄的對手,他們整排整排地倒下,于是玉米就一株一株驕傲地在地頭挺了出來。

          那天中午,驚蟄照例咪了點黃酒。咪完后也沒吃飯,徑直拿了把斧頭來到前院。屋前那幾棵桃樹已經有杯口粗了,它們現在光禿禿的,但一到春天,就會開出一樹一樹紅彤彤的桃花。驚蟄的臉龐也紅彤彤的,驚蟄開始砍屋前的桃樹。桃樹是老婆讓驚蟄種的。那時房子剛豎起來,新媳婦也剛進門,屋前的這塊地一直白著。媳婦說:“驚蟄啊,地白著也是白著,種些桃樹吧。”“種桃樹有什么用?”驚蟄說。地白著,驚蟄原本是打算種早竹的。“桃花開起來紅彤彤一片,多好看啊。”媳婦說。驚蟄聽不進別人的話,但這一次不知怎的卻順了媳婦的意。

          砍桃樹的時候,驚蟄就想起了那會種桃樹的事,那時候媳婦的臉也像桃花一樣紅彤彤的,但現在她卻臉皮蠟黃蠟黃地躺在床上。這樣一想,驚蟄砍桃樹的手越發狠了。

          “原來是你?!”驚蟄對桃樹說。

          “你可真夠毒的。”驚蟄對桃樹說。

          “自己不想活命,倒記恨到別人頭上來了?”驚蟄對桃樹說。

          “哥哪點待你不好了?再怎么說,關你嫂子什么事?”驚蟄對桃樹說。

          “我一個活人,難道還怕你一個死人不成?”驚蟄對桃樹說。

          是的,驚蟄之前怕過一陣,但是現在他又不怕了。說話的當兒,驚蟄的斧頭可沒停,起起落落間,桃樹一棵跟著一棵倒下。當砍到最后一棵桃樹時,驚蟄動了動念頭:媳婦馬上就會好起來的,她想看桃花,我得給她留一棵。這樣一想,他就收了手。

          驚蟄把砍倒的桃樹攏到一塊。去枝,除皮,削尖。半晌功夫,半人高的一堆桃樹在驚蟄的手中變成了一根根樹樁。

          桃木樁白生生的,裝了滿滿一竹筐。

          太陽偏西的時候,有人在村口碰見了驚蟄,他用一根跺柱背著一筐樹樁朝楓香嶺方向走。“你干嘛去啊,驚蟄?”別人問他。“我去辦點事。”驚蟄說。“你筐里裝的什么?”別人又問。“桃木樁。”驚蟄說。“這么多桃木樁干嘛用?”別人再問。驚蟄嘿嘿笑著已經走遠了。

          就著傍晚那點微弱的光,驚蟄又開始喝酒。女兒給他炒了幾個熱菜,又把小桌子搬到了庭院里?橙ヌ覙浜,院子前的那塊地又變成了白地,天像是亮了不少。女兒給他端酒時,不小心把酒給弄翻了,錫酒壺也跌癟了一塊。但驚蟄沒有掄起他的大巴掌,驚蟄的心情很好。從楓香嶺回來之后,驚蟄的心情一直很好。驚蟄又咪了一口黃酒。老婆的病就要好起來了,驚蟄想。女兒從屋里出來給他添酒的時候,驚蟄甚至起了幻覺,以為走過來的是老婆。

          老婆的臉紅彤彤的,就像一樹桃花。

          三、

          驚蟄是在睡夢中被吵醒的。

          那一夜他睡得很死。他做了很多個夢,亂七八糟的,一個串著一個,隱約記得這些夢都跟妹子有關。具體說些什么,醒來就憶不起了。只最后一個夢卻歷歷在目。那夢沒什么情節,從頭至尾就只是驚蟄背著個人在山野里沒命地狂奔,一個念頭支撐著驚蟄:快一點,再快一點,她不能死,我不能讓她死。

          驚蟄背上那人是他妹子。那年秋天,二十出頭的驚蟄帶了老三和妹子去淡竹崗摘策樹籽。策樹籽摘下來挑到鎮上每斤就是一分錢。這邊樹上驚蟄只聽見“喀嚓”一聲,那邊樹上老三和妹子已經連人帶枝掉了下來。十來米高的策樹,驚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樹。他奔過去抱起妹子,妹子只說了句:大哥,我要死了,就不吭聲了。驚蟄二話沒說,扛起妹子朝下坡竄。剛躍下第一個坎時,聽見背后有人喊“大哥”。一扭頭,樹下還倒著個老三,臉面血糊糊的。驚蟄就遲疑了那么一秒種,直頭竄向第二道坎。

          “我不會讓你死的!”驚蟄對背上的妹子說。“妹子會不會死就看你了!”驚蟄對自己的腳說。“如果必須死一個,那么就讓老三死吧!如果必須死二個以上,那么先讓妹子活著,再從其他兄弟中任意挑吧!”驚蟄對看不見的他也從不相信的老天爺說。路其實是有的,上山時他們走的就是那條盤來扭去的羊腸小道。但驚蟄要走的是一條最短的路,所以他的腳就是路。于是,絆人的荊棘叢不見了,扎腳的竹根刀不見了,再高的坎不見了,再陡的坡不見了。最后,路不見了,腳不見了,時間和速度也不見了。

          從無窮無盡的狂奔中,驚蟄汗水淋淋地醒過來了。

          大清早立在他床前的是他老娘。

          “你都做了些什么?阿大。”娘的眼角還積著臟兮兮的眼屎,那頭亂蓬蓬的枯發,像是一陣風就會被吹走。

          “又怎么了你?”驚蟄看見娘的邋遢相就煩。

          “還問我,不是讓你奠一奠你阿妹嗎?”老娘說。

          “是啊。”驚蟄一邊答著,一邊開始穿衣服。

          “你根本沒奠。”老娘說。

          “是啊。”驚蟄已經穿好上衣,開始套褲子。

          “你不但沒奠,你昨天還去了你妹的墳頭。”老娘說。

          “是啊。”驚蟄已經系好了褲帶,驚蟄一點都不急。

          “你到她的墳頭都干了些什么?”可老娘早急了。

          “噢,我在她的墳頭釘了一圈桃木樁,”驚蟄說。這時,驚蟄的手在褲鐺拉鏈的地方停住了,“——奇怪了,這事你怎么知道?”

          “天哪,作孽啊——”老太婆擲開拐杖,坐到地上哭了起來。

          “哭什么哭啊。”驚蟄皺起眉頭。死樣怪氣的,真是該死了,驚蟄想。驚蟄這樣想時就順手把拉鏈給拉上了。

          “你的樹樁釘著她了。她哭著說:她的頭很痛,她的腰板很痛,她的手腳也很痛。她像只剝皮青蛙一樣被釘在棺材板上,她沖著我喊:‘娘,我痛死了!我痛死了!’”老太婆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地說。

          “是嗎?還真有這回事?!”驚蟄擰著的眉毛松開了,驚蟄像是笑了一笑。

          “驚蟄啊,她可是你的親妹子啊。她活著時那么苦,現在都一個死人了你還不讓他安份?”

          “娘。這話你可錯了。”驚蟄的臉攸地拉下了,眼睛里又凸出兩面銅鑼,“到底是我不讓她安份,還是她不讓我安份???”

          “驚蟄啊,你跟一個死人較什么勁?”

          “我跟死人較勁?她跟活人較什么勁?”

          “你們可是同胞骨肉啊,驚蟄——”

          “夠了夠了。下回再見著,你給我帶個話:她有本事,盡管來鬧。”

          天氣一日一日地暖和起來,院子里光禿禿的桃樹抽出了葉子。驚蟄蹲在臺階上抽煙。這些日子驚蟄一直在盯著那棵桃樹。

          快了,桃樹就要開花了。驚蟄想。

          但老婆的病并沒見好轉,她的臉更黃了。

          那天夜里,老婆又鬧了起來,這一次鬧得比以往幾次都要兇。那把剪刀又莫名其妙被她抓到了手里,她剪斷了繩子,剪破了衣服,蓋著的被子也被她剪開了,她開始狠命地扯那些棉絮。驚蟄進去時,滿屋子都是飄飄忽忽的棉絮。聽到開門聲,她又抓起了剪刀,其實她根本看不見人,但她發現了自己的影子,于是就有了追趕的對像,“殺殺殺——”她狂喊著,雙手亂舞,剪刀在空中發出“喀嚓喀嚓”的開合聲,驚蟄根本無法近身。當驚蟄喊了人趕回來時,她已經癱在地上,口吐白沫,奄奄一息。

          “送醫院吧,驚蟄。”幾個人都說。

          驚蟄就抱著老婆上了拖拉機。

          白晃晃的月亮懸在頭頂,拖拉機在坑坑洼洼的機耕路上奔著,驚蟄的老婆在驚蟄懷里昏昏沉沉。

          拖拉機一路顛簸著馳上了通向縣城的水泥路,驚蟄的老婆忽然動了一下,像打寒顫似的在驚蟄懷里動了一下。

          “驚蟄。”驚蟄像是聽見老婆喊了一聲。

          “驚蟄。”老婆又氣若游絲地喊了一下,這下子驚蟄聽清楚了。

          “是我,我是驚蟄。你張開眼睛看我一下。”驚蟄都要哭了,F在,懷里的女人又變成了他的女人。

          “驚蟄,屋前的,桃花,開了嗎?”女人斷斷續續地說,她的眼睛沒有睜開。

          “開了開了。”驚蟄真的哭了。驚蟄想不到自己會哭。我也有眼淚嗎?驚蟄問自己。兩顆淚珠子像應聲蟲似的,從他眼角鉆了出來。

          “開了,開得很好看,過兩天,不,明天,明天我就帶你去看。”驚蟄說。兩條蟲子從眼角出發,貼著臉頰,癢癢的,一寸寸向下爬。驚蟄在等著它們爬下來,可蟲子卻在胡子那地方停下不動了,驚蟄等不及,就用舌頭舔了一下,咸咸的。

          但女人就問了這么一句,她再也沒有開口。拖拉機在水泥路上狂奔著,女人的手腳在一點點地變涼。月亮落在女人的臉上,很白很白。

          第二天驚蟄的拖拉機回來時,少了個人,多了個骨灰盒。

          天亮后,驚蟄在那棵桃樹腳挖個坑,把盒子給埋了。

          干完這事后,他連茶都沒喝一口,扛著鋤頭離開了村子。

          驚蟄挖坑的時候,女兒芍藥一直坐在門檻上哭。驚蟄扛著鋤頭走時,女兒問了句:爹,你干嘛去?驚蟄沒吱聲。一會兒驚蟄卻回來了,芍藥看見他鉆到眠床底下。眠床底下堆放的雜七雜八的東西都被他扒了出來。芍藥又問了句:爹,你找什么?驚蟄還是沒吱聲。

          老半天,驚蟄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

          “嗨嗨。”驚蟄笑了一聲,笑完后他陰著臉又走了。

          那天臨近晌午,大約是各家瓦頂冒出炊煙的時候,村里的許多女人都聽到了一記震天的聲響。聲音是從西北角傳來的,很響,又很悶。又是誰家在放石炮嗎?沒見有人起新房子?女人們都在灶頭嘰咕。芍藥也聽見了,她正在淘米下鍋。飯籃掛得很高,芍藥即使站到小凳上也得掂起腳尖才能夠著。就在她掂起腳尖快夠著飯籃時,那爆破聲響了,掛在鉤子上的飯籃像是晃了一晃,芍藥險些從小凳上跌下來。

          四

          驚蟄坐在屋前的臺階上曬太陽。

          現在驚蟄沒事就愛搬個椅子坐到屋前。那塊地一直白著,驚蟄怕碰那塊地。桃花開過又謝了,那株桃樹孤零零的立著,驚蟄盯著它看,眼睛像生了根似的。

          春茶摘下炒熟后,一年最忙的季節也便過去。村里人都閑下了,可驚蟄沒有,他又接著忙了幾天。芍藥下個學期就要升高中,他得預備好學費。聽說高中的學費不比小學初中,而且去了鎮上還得住校,開銷更大?可匠陨,村里的收入除了茶葉就是毛竹,驚蟄尋思著又去砍了幾千斤的毛竹,F在驚蟄坐在太陽底下,踏實多了?墒忠婚e下,心卻空了出來。驚蟄又思想起死去的老婆。老婆在時,對這個家,似乎也就是多一只碗多一雙筷,你覺不出她的必要?涩F在,驚蟄覺出來了。這不是一只碗一雙筷的事,這是少了根屋柱子。柱子少一根,屋就會塌下。女人就像灶底下的那把柴火,沒她燃著暖著,家只是一個空心的屋殼,日子只是一口沒有熱氣的飯鑊。這段時間好歹還有個女兒在,可農忙假眼看就要結束,芍藥也該回學校了。驚蟄想像著那個情形:田里地里汗水淋淋忙乎一天歸到家,熱茶沒一杯,熱飯沒一口,只冰清冷水一個屋殼——

          芍藥端了一腳桶臟衣褲來到爹跟前。

          “爹,我不去念書了!”芍藥把一件臟褲子攤到洗衣板上打肥皂,她沒用眼睛看爹。

          “你說什么?”驚蟄彈出了他的兩面銅鑼。

          “我去念書,誰給你燒飯,誰給你洗衣服?”芍藥說。

          驚蟄回頭看女兒,但芍藥沒抬頭,她在換一件襯衣打肥皂。驚蟄只看見了女兒的那雙手,它泡在臟兮兮的肥皂水中,紅得像越霜的蘿卜,上面還有幾個尚未全愈的凍瘡疤。女兒懂事了,女兒疼爹。驚蟄感到自己的眼睛有點潮,但他還是硬起了聲音:

          “你要曉得爹,你就把書給我念好,掙口氣,走出這山溝溝,再別回來。”驚蟄說,“你爹我什么苦沒吃過?沒人洗衣裳,你爹會光屁股出門?沒人燒飯,爹會等著白白餓死?”

          驚蟄沒等到女兒的回對,卻聽到身后水珠子啪啦啪啦掉腳桶里的聲音。

          芍藥端了腳桶去大溪埠頭漂衣服,驚蟄照舊像塊石頭一樣坐著。他看那株桃樹。桃樹下埋了那個木匣子,木匣子里是老婆的一把骨灰?h里正在搞殯改,提倡火葬,不準新做壽墳了。村里有兩念佛的老太婆,為求個全尸,趕著吃了老鼠藥。其他人都勸驚蟄給老婆做個壽墳,借機也為自己預留一孔。驚蟄沒聽。老婆舍不下這個家,驚蟄想,那就好歹讓她離得近些吧。

          這樣念頭一來二去,驚蟄就想到了死去的妹。妹死后,娘與其他兄弟都想為她做一座壽墳。驚蟄不同意,“一個短命鬼、半青夭,做什么墳?”其實他是心痛那百來塊錢。那錢八個兄弟一分,到他頭上也就十多二十塊吧,可他就是心痛。

          當然最后,壽墳還是湊合著造了。

          驚蟄真要反對,也是能反對成的。長兄為父,驚蟄若把兩面銅鑼亮出來,阿弟們出喉嚨的話也得咽回肚里。這之前,妹子跟那小白臉的婚事,還不硬是讓驚蟄給攔下了?小白臉幾次來都讓驚蟄給轟了去,最后一次還來,驚蟄搶過臺門口那根大門跺柱,沒頭沒腦砸了過去。反對是反對成了,可驚蟄到底沒料到妹子會死。

          小白臉走后,妹在床上躺了十多天,滴水不進,只抱了那只鐵殼收錄機。于是那些天,驚蟄八兄弟加娘整日整夜就只聽見那個娘娘腔的梁山伯在妹房里唱,傻里傻氣咿咿啊啊的,嘴里像含了一團糯米。到后頭,收錄機不響了。推門進去,劈頭蓋臉一股子腥味,血在床上地上像蛇一樣游來游去。妹用剪刀割了自己的腕。那臺收錄機卻還被她死死地抱著,老三上去掰了很久才掰開。驚蟄像根濕樹樁一樣立在床前,他沒想到人的血會有這么多,他也沒想到腕子里的血居然是黑的,他更沒想到,一向膽小柔弱的妹子,最后會犟到以死相爭。治喪期間,那個小白臉死皮賴臉的也來了。蓋棺前,娘給那只收錄機換上新電池,隨衣褲鞋襪一塊放入棺內。小白臉哭得跟梁山伯似的,別人都跟著抹眼淚。但驚蟄沒有。妹不吃不喝躺在床上那會,驚蟄后悔,一天比一天后悔,他擔心妹子死掉。妹割腕后,驚蟄反倒心安理得了。

          “我是反對了,你就死給我看?我反對,我是為你好;你不想活,能怪誰呢?”驚蟄對著桃樹說。

          “你真狠啊,死了還不饒人?晌揖筒恍,狠不過你。”驚蟄對著桃樹說。

          這樣說著說著,驚蟄就又一次到了妹的墳包前。漫山遍野的杜鵑一夜之間都開了,像是被誰用一把火點著似的,紅得張牙舞爪,笑得邪里邪氣。墳包也被四周蔓過來的杜鵑給淹沒了,桃木樹樁散落在四周,像一顆顆活生生拔出來的牙齒。墳坎底層的石塊又一次被挖出來了,炸藥包又一次被填進去了,引線又一次被牽出來了。驚蟄拍拍手上的泥,點著了一根香煙。紅眼睛的煙頭,帶著猙獰的笑,又一次陰險地接近引線。“滋——”導火線變成一條復仇的火蛇,朝著墳包一路狂竄。

          一聲轟天的巨響之后,驚蟄就又一次聽到了妹撕心裂肝的喊叫聲:

          “娘,我的房子被炸飛了!”

          “娘,我的衣服著火了!我的頭發燒焦了!”

          “娘,我找不到耳朵了!我的腳趾頭只剩下了四顆!”

          “娘,我成孤鬼野魂了!我被雨淋了!我被雷劈了!我被野狗分尸了!”

          妹一聲一聲地在娘夢里喊,娘像那臺錄音機似的又一聲一聲翻給驚蟄。那聲音讓人過癮,驚蟄沒事就愛拿出來放一遍。

          “有本事,你再來害我吧!”

          對著桃樹,驚蟄又一次嘿嘿笑了起來。

          五

          “爹,有人在屋外唱戲!”芍藥衣衫不整地跑來,她被嚇著了。

          深更半夜的,誰唱戲?驚蟄不信。

          “是個女的,一身白。”芍藥說。

          “不信你去看看——就在屋前那塊大石頭上。”芍藥又說,“已經有好幾晚了,抱一鐵匣子,凄凄惻惻的唱——”

          “她唱個什么?”驚蟄已經聽出了點名堂。

          “今兒唱的是《樓臺會》,昨晚上唱的像是《十八相送》,前晚唱的可能是——”芍藥也像村里其他小姐妹一樣迷戲,她最愛聽的一出就是《梁!,但她知道爹煩這個。

          “行了行了——”驚蟄果然又煩了。

          “我去看看——”驚蟄就抓了墻上的土銃出門。

          驚蟄的土銃使得準。一入冬,田地里總會有作物被野豬糟蹋,莊里人看見那實蹬蹬的腳印都會亢奮,便呼朋喚狗覓腳印圍獵。圈子越合越小,狗吠成一片時,野豬吭哧吭哧地現身了,十來桿土銃一齊開火。但野豬中了銃并不倒,反比往日狂暴十倍。獵人們也不急,放開口子讓道,只十來桿土銃十來條狗一路緊追慢趕,直拖至野豬奄奄一息、倒地斃命。后半夜野豬被扛回來了,擱在臺門的大石條上等待瓜分。亮堂堂的松明火把下,頭銃的得一個豬頭,重銃的得四只蹄子,另外著銃的得肚里貨,余下的肉再三下五除二。驚蟄扛回家的,不是一個豬頭就是四只蹄子。

          “我傷銃野豬都不怕的人,能被誰嚇著?”驚蟄跟自己說。

          遍地月光像給庭院鋪了一層厚厚的冰棱,那塊大石頭楞頭楞腦地伏于冰上。四野空寂無聲,驚蟄就聽到了腳底下吱咔吱咔的聲音,仿佛地上真的鋪了冰棱。

          “你說的人呢,在哪?”驚蟄問,他右手的食指一直沒離開過土銃的扳機。

          “剛才明明還在,那鐵匣子在月光下亮晶晶的——”芍藥說。

          “別自己嚇自己了,”驚蟄說,“真有什么牛鬼蛇神,見了爹這桿銃都怕。”

          “日你娘的,有本領來找我?嚇唬小孩子作啥?”驚蟄對著黑暗狠命放了一銃。

          鐵砂子落到大石頭上,大石頭抖抖身子,只反彈出一身火花,毫發未傷。

          驚蟄第三次去了妹的墳頭。他去找那只收錄機。

          “我讓你唱,我讓你拿它害我!”驚蟄一路上都在這樣說。

          那只收錄機是驚蟄買給妹子的。驚蟄背著妹子一路狂奔五六里路,到入村的平路上時,妹子在背上忽然就說話了。“大哥,我是不是要死了?”“你放心,有哥在,你不會死的。”“可我覺得我就要死了,我再也看不見供銷社柜架上那只鐵殼收錄機了。”“你不能死!只要你好好活著,那只鐵殼收錄機,哥就是偷也會幫你去偷來。”“真的?!那我不死了,大哥,你現在就讓我下來。”說完,妹子真的從背上掙了下來,驚蟄卻像一匹散架的駱駝一樣轟隆倒地。第二天,驚蟄爹讓驚蟄去鎮里買化肥,驚蟄空著手回來了,他說他在鎮上看了場馬戲,把錢給弄丟了。就這樣,驚蟄用一頓劈頭劈腦的蔑條,為妹子換來了那只她日思夜想的鐵殼收錄機。

          驚蟄在楓香嶺那個小山包上找了半天,終于找到了那個墳包。

          墳包已夷為平地。雷管和炸藥讓土包變為土坑,雨水再讓四散的泥塊復歸原位。新一茬的柴草像頭發一樣長出來,但到底還是比周邊短了一截。

          給妹子買那臺收錄機,還只是個開始。之后是一次又一次地給她買磁帶。那會兒,鄧麗君出來了,更多的流行歌曲和流行歌手出來了。但妹子讓驚蟄買的都是戲曲帶子,內里全是越劇。剪刀喀嚓喀嚓,洋車(縫紉機)喀嗒喀嗒。收錄機咿咿啊啊的在唱,妹子咿咿啊啊的也在跟著唱。然后那個小白臉出現了。露天戲臺搭了三天三夜,小白臉在臺上唱了三天三夜。梁兄啊賢弟啊。賢弟啊梁兄啊。妹子說他比磁帶上的梁山伯還要梁山伯,于是她自己就成了祝英臺,比磁帶上的祝英臺還要祝英臺。

          地塊兒是找到了,可過去了那么多年,又經過了幾番折騰,這塊土下面還會有什么?那只鐵殼的收錄機即使沒爛掉,沒被炸碎,它還成個什么樣子?即使再掘地三尺,找到它,又能怎么樣?把它砸個稀巴爛?把它拿回家像觀音菩薩一樣供起來?

          驚蟄呆頭呆腦在墳地上想了半天,越想越沒了力氣,最后一鋤頭沒動,回來了。

          沒想到當夜妹卻現身了。

          妹立在驚蟄的床前,嘿嘿地笑。

          十多年沒見,她的面相一點都沒變,只是臉色慘兮兮的,沒一點血色。身上也還穿著去時的那一身衣裳,一件白底碎花的確良襯衫,一條藏青的直筒卡其褲。

          “你還真的就來了?!”驚蟄說,驚蟄想笑一下,但臉沒聽使喚。

          妹沒答,她只是看著哥,嘿嘿地笑。在驚蟄的記憶中,妹的臉一天到晚都掛著淚痕,但現在她沒哭,她在笑,牙齒白厲厲的。那表情很陌生,卻底氣十足。驚蟄的心慢慢就有些發毛。

          “我還怕你個短命鬼不成?”驚蟄說。但驚蟄已經不敢對她的眼了,兩面銅鑼就往四下里晃,他想找一家伙。終于他看見了掛在墻上的那支土銃。對,只要把它抓到手中,驚蟄就有底了。土銃離得并不遠,驚蟄略微欠欠身就能碰到。但驚蟄動不了,他的身體像是被誰盯到了床板上。驚蟄感覺得到體內的那身力氣,可那身力氣已經叛變了,已經不聽他的話了。

          妹忽然不笑了,妹說:“哥,我找到一幢好屋子了,你再用桃木樁來盯我吧,你再用炸藥來炸我吧。”

          “你別走!”驚蟄喊。

          夢像薄冰一樣碎了。驚蟄醒來,一身冷汗。拉亮燈看,土銃果然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掛著,可房間門卻嚴嚴實實地關著。

          驚蟄用手掐大腿。痛。他的身體現在又像是屬于他自己了。

          六

          春茶落市后,該給茶山松土施肥了。“小滿黃瓜芒種蒲,白露蘿卜秋分菜”。農事就講個節氣,驚蟄知道?伤男乃挤挪坏侥巧项^。自妹在夢中拉下那句話后,驚蟄成了條抽去筋的蛇,做什么都提不起神。那句話摞在胃里,就像一只蒼蠅,吐不出,拉不掉,時時刻刻讓你記著,念著,難受著。

          連炸藥都不怕,那是什么房子?驚蟄想了三天三夜都沒想出來。

          蹲在屋前,驚蟄又看見了那株桃樹。

          驚蟄就呆癡癡的問那株桃樹:你說什么房子不怕炸?

          這話不是風,桃樹一動沒動。

          一只狗搖頭晃腦湊了上來。驚蟄就再拿這話問狗。

          但這話也不是狗想要的骨頭,狗搖頭晃腦走開了。

          驚蟄不死心,就去找人問。

          臺門里空蕩蕩的,男人女人都上田埂地頭干活去了。“中農臺門”照例有一屋老太婆在友仁家念佛,驚蟄娘意外沒在,驚蟄就進去問友仁娘:三嬸你說連炸藥都不怕哪是什么房子?友仁娘答非所問:驚蟄你不去給茶山上肥,夏茶你摘什么?

          驚蟄再折到“地主臺門”。又是一屋老太婆。不過她們不念佛,她們在集體唱贊美詩,過禮拜。其實入教之前她們都念佛。后來不知何故易主后,為表示決心,她們不約而同,把以前念好積攢起來的“經”都擲到了糞缸里。相互間的稱謂也跟著改了,以前都叫對方“某某娘”,現在統一叫“弟兄姐妹”。這之后,村里辦“白喜事”就出現了兩副場面,如果死的是一念佛老太婆,就熱熱鬧鬧,念佛做道場,鼓號齊鳴,哭聲震天;如果死的是一入教老太婆,便冷冷清清,不興哭,更不可做道場,只有弟兄姐妹們空雙手來送她上天堂。

          驚蟄沒聽清她們在唱些什么,但聲音很齊整,沒有一個人拉下。

          看到這場面,驚蟄就想退出來,可友堂娘卻把他給拉住了。

          “坐會坐會。”友堂娘就去泡茶。驚蟄知道友堂娘跟他套近乎是想拉自己入教。自打驚蟄老婆死后,她已登過很多次門,快把門檻都踏破了,說了許多入教的好處,說得天花亂墜、唾液四濺,但驚蟄一句都沒聽進去。驚蟄沒心思聽她嘮叨,趁她端茶的當兒就溜了身。走出臺門才想起,忘了問那事。

          芍藥返校前的那個晚上,驚蟄知道了答案。

          因為第二天天不亮就得挑鋪蓋送芍藥上學,那天驚蟄睡得挺早。女兒的學費和生活費就在蕎麥枕頭底下壓著,硬梆梆的,一伸手就摸得到,驚蟄睡得很踏實。

          半夜里,迷迷糊糊聽見有人喊驚蟄。

          驚蟄翻個身,就看見一個女人立在床前。影影幢幢的。

          驚蟄不相信,驚蟄揉了揉眼睛。

          沒錯,立在床前的,是他的女人。她的臉紅彤彤的,像屋前那株桃花。

          “驚蟄,我冷!”女人說。

          驚蟄就掀開了他熱乎乎的被窩。

          女人溫順地鉆進了被窩。

          “驚蟄,我還是冷!”女人說。

          驚蟄就把她給摟緊了。

          “驚蟄,我熱不起來。”女人說。

          驚蟄知道怎樣讓自己的女人熱起來。

          驚蟄就三下五除二,把女人的衣褲給剝了,像剝一個白肉粽。驚蟄沒想到自己的動作會有這么麻利,仿佛女人一刻都沒離開過。

          “現在熱起來了嗎?”驚蟄問。

          “就要——就要——熱起來了——”女人答。

          驚蟄有點意外,這時候女人一向是不吭聲的。但驚蟄還是加了加勁。

          慢慢地驚蟄覺得自己熱起來了。

          這時,身下卻傳來古怪的笑聲。

          “嘿嘿嘿”,那是從骨頭縫里傳出來的笑聲。

          驚蟄的身體僵住了:這不像是女人的笑聲。

          這笑聲太熟悉了。天!驚蟄想起來了。

          緊貼著的女人突然就變成了一塊寒冰。驚蟄的身體像被火灼著似的彈了起來。十多斤重的棉被掉到地上。

          驚蟄下意識地去夠燈繩,手指觸到繩就要用勁那一瞬,他硬生生地收了手。他慶幸自己沒有看到最怕看到的那一幕:白熾燈下,房間亮得就像一口黑漆漆的棺材。一個熟悉的女人僵尸一樣躺著,只有兩只眼睛是熱的,像深山冷岙的泉眼,不停淌著水。

          這不是真的,一個噩夢而已!驚蟄對自己說。芍藥在自己房里好好睡著呢。

          對,只是想像中的一幕。對身體來說唯有硬邦邦的蕎麥枕頭才是真實的。忘掉可怕的夢,枕著真實的蕎麥枕頭繼續睡吧,天不亮還得送芍藥去學校呢。

          七

          驚蟄坐在“地主臺門”里曬太陽。

          道地上積起了厚厚的雪被,屋檐上掛著一根根透明的冰棱。

          從驚蟄做的長石條上,能看到天井上方的一方天空。驚蟄覺得,臺門就像是一只山魈,朝天張著黑洞洞的嘴,那些冰棱被太陽照著,亮晶晶的,白厲厲的,就像怪獸一顆顆尖利的牙齒。

          太陽一點點地從他身上撤去,很快又從墻壁退到了檐頂。驚蟄覺得冷。

          驚蟄從來沒遇上過這么冷的冬天。寒假早放了,但是芍藥沒有回來。驚蟄覺得自己的體內有一塊冰,當太陽退去時,它就開始朝外冒寒氣。這些天,驚蟄天天捱在臺門里,驚蟄越來越怕天黑。天一黑他就得回家,可自家的屋子冷得就像冰窖;亓宋菥偷眠M被窩,但是被窩比冰窖還冷。驚蟄知道,只有把腿腳伸直了,身子才會熱起來?伤觳幌氯。他的腿早已不聽他的使喚,它們只會偷偷地一點一點地朝上縮,直到小腿貼著大腿,大腿貼著肚皮,最后把身體縮成一只刺猬。夜越睡越冷,驚蟄就醒著做夢。他夢見妹又站到了他的床前,妹跟他說:哥,你再來釘我啊,你再來炸我啊,你再來搶我啊,我現在在芍藥的身體里。妹又跟他說:哥,我是怕你,可我不怕嫂子,我更不怕芍藥。妹再跟他說:哥,我死了,嫂子也死了,娘也死了,芍藥也快死了,你一個人活著吧,快快樂樂滋滋潤潤的活著,活到長命百歲萬壽無疆!于是驚蟄又夢見芍藥的肚子一天天挺起來,棉襖終于蓋不住了。他夢見學校有人跑來報訊,說是芍藥割腕了。他推開學生宿舍的門,一股腥味撲面而來,然后他又一次看到了那個無比熟悉的場景:黑色的血在地上床上像蛇一樣游來游去,芍藥的懷里抱著那臺收錄機,他用手去掰,但是怎么也掰不開,她的手像是焊到了收錄機上。每次做到這里,夢就醒了。

          驚蟄不想回家,他想跟人說話。

          但是曬太陽的人都回家了,長石條上只有強華還坐著。

          驚蟄就跟他說話。

          你知道什么房子不怕炸嗎?驚蟄問。

          嘿嘿,你不知道,但我知道。驚蟄自己回答。

          你知道當初我為什么要反對我妹的婚事嗎?驚蟄問。

          嘿嘿,因為我跟人打了個賭,我打賭說,我也要讓我妹嫁到城里去。驚蟄自己回答。

          你知道我為什么要讓我妹嫁到城里去嗎?驚蟄問。

          嘿嘿,你知道用獨輪車把一千多斤的毛竹拉到城里去有多累嗎?要知道這條機耕路當時還沒打通呢。你知道那個時候能坐下歇個腳,吃杯熱茶,吃碗熱面,他娘的有多愜意嗎?可張松就有歇腳的地方,因為他二姐嫁到了城里,趙建軍也有,因為他大妹也嫁到了城里。雖然張松他二姐夫是個癩子,雖然趙建軍他大妹夫大了他大妹十歲,可那又怎樣?我總不能每次都揩他們的油?所以我就跟自己打了個賭,再怎么也得讓我妹嫁到城里,我得讓他們也吃一吃我妹做的面,喝一喝我妹泡的茶,讓他們也揩揩我的油?伤齾s看上了一個戲子,一個娘娘腔的小白臉。你說我能不生氣嗎?你說我能不反對嗎?驚蟄跟強華說。

          我不就想喝一杯熱茶吃一碗熱面嗎?她干嘛就那么狠毒呢?我是她大哥啊。除了那個小白臉的事,我哪一回哪一樁沒依順她?可她現在就不能依順我一回?她不依順我就不依順我,她不想去城里就不去城里,她想嫁小白臉就嫁小白臉,可她干嘛要以死相逼呢?二十多年的兄妹情份就抵不上她跟小白臉那幾夜?驚蟄繼續跟強華說。

          驚蟄說話時,強華一句都沒回答。

          因為強華是一個傻子。驚蟄當然知道強華是一個傻子。

          但是聽著聽著,強華卻站起來管自走了。

          傻子也知道天黑回家。驚蟄很沒趣。

          驚蟄就思想著站起來回家,卻聽到了友堂家的唱詩聲。

          是那幫入教老太婆在齊聲唱贊美詩。其實她們一直都在那屋子里唱。那么多嗓子加起來,聲音肉沉沉的?审@蟄在想事,在跟傻子說話,他就聽不到。但是現在,他聽到了。

          驚蟄仔細聽了一會。

          聽著聽著驚蟄就聽進去了,他沒想到贊美詩有這么好聽。但他還是沒聽出她們在唱些什么。為了聽個究竟,驚蟄就走進了屋子。

          正好那條長凳上空著一個位置,驚蟄就擠進去,填了那個缺。

          驚蟄的邊上坐了一個老太婆,她朝驚蟄笑笑。驚蟄也笑笑。但驚蟄不認識這個老太婆。驚蟄奇怪,這村子里怎么可能有我不認識的人呢?

          驚蟄問她:你說這世上有鬼嗎?

          這世上沒鬼,只有心魔。

          驚蟄問:心魔?什么是心魔?

          就是內心的罪孽感。作了惡,瞞過天下人,最終,到底騙不了自己。

          驚蟄又問:我覺得自己很冷,你們不冷嗎?

          不冷。因為我們有上帝。

          驚蟄又問:上帝在哪里?

          上帝就在這間屋子里,上帝就在這條凳子上,上帝就在我們唱的贊美詩里。上帝無處不在無時不在。

          驚蟄又問:可我怎么就看不見?

          因為你不信。

          驚蟄的心突然熱了一下,驚蟄就信了。

          老鴉窠有史以來的第一位男教徒就此誕生了。幾天后,在鎮上打短工的芍藥回村,發現父親已性情大異。一枚硬幣陰陽翻個面。

          豺狼成了羔羊。

          關于這件事,老鴉窠人有兩種說法。其一是,惡人驚蟄得了報應,人再蠻橫到底硬不過命;另一種說法是,萬能的上帝收走了驚蟄眼里的兩面銅鑼,迷途的羔羊得了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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