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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猜女人
        來源:  | 時間: 2015年03月17日

          那個夏天很熱。

          熱到什么程度,說法不一。汪狗說:那些造電扇的就不會弄它個八檔十檔?汪狗就這么個豬腦袋。陳高峰說;鳥毛都快焦了。陳高峰話少,但一句是一句。許國松說:沒法活了,集體自殺吧。這話明顯牢騷,大家都聽著不順。陳高峰接話:死?不虧了你褲襠里那軟貨?許國松連女孩子的衣角都沒碰過,這事有定論,所以他只好閉上了臭嘴。張良覺得是個機會,小心翼翼地說:要不,我再給大伙去買些冰汽水?沒人表示反對,雖然各人身邊都已有了兩只空瓶。

          天依然熱著,連個風屁都沒有。大家都垂頭喪氣地坐在汽車站的水泥臺階上,像一群閹過的雄雞,看著張良朝對面冷飲攤走過去。

          那個夏天很熱,但熱并不是最重要的。那年頭小鎮可供我們消遣的事實在是太少了。打臺球,看錄像,尋釁滋事,像大狗一樣在街上閑逛,說得出來的就這么一些?膳_球早打膩了,錄像廳里翻來倒去就那么幾部爛片,尋釁滋事也缺少對手——等量級的學生仔已經打遍小鎮無敵手,而那些社會青年動不動就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去跟他們斗,找死?

          汽車站就座落在小鎮“T”形大街的交接點上。那年頭的乘客似乎有著特別多的行李,汽車進進出出帽頂都堆得像稻草垛似的。售票廳、候車室和辦公用房其實僅一樓就綽綽有余,但還是搞了個二樓,空空蕩蕩一個平臺,與汽車等腰高,鋪上踏板即可裝卸車頂的行李。從一層上到二層,中間就是這個半露天的水泥階梯。

          現在,我,陳高峰、許國松、汪狗就坐在階梯上半部的最高幾級臺階上,喝著哈巴狗張良買來的冰汽水,抽著他從家里偷出來的“紅山茶”,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一整條大街和過往的行人。大熱天坐到大街上,我們當然不只是為了討論天熱程度。我們有自己的事情做。

          什么事?猜女人。

          女人需要猜嗎?

          一個女人從街的另一頭遠遠走來,再從我們眼皮底下經過,最后又慢慢遠去。在這個完整的過程中,我們看清了她的衣著,她的身材,她的步姿,她的臉龐,她的眼神,以及一些細碎的肢體動作:比如捋捋頭發,整整衣角;比如偷偷挖一挖鼻洞,有意識地抬一抬胸;比如把略歪的裙子調調正,把外露的胸罩吊帶朝里挪挪;比如快速瞟一眼街邊的某個男人,比照一下擦身而過的另一個女人。

          但我們能看清的也就這些。更多的東西是需要我們猜的,比如她脫光之后是怎么樣的,她的奶頭是大還是小,她的腋毛是剃了還是留著?比如她的嘴被男人親過嗎,她的奶和屁股被男人摸過嗎,她的比被男人弄過嗎?比如她朝我們走來之前剛剛干過什么,她現在正準備去干點什么?比如如果她有男人,那么她還有男人之外的男人嗎,如果她沒有男人,那么她晚上會像那本書里的曼娜那樣干嗎?

          說了半天,這些問題還僅僅只是我一個人的問題,陳高峰、許國松和汪狗,甚至包括那個哈巴狗張良,他們一定還有屬于他們自己的一大堆問題。我估計,陳高峰的問題一定會比我多得多,因為據他自己說,他已經弄過了好幾個女人,一個是我們隔壁班的張麗英,另一個是他在城關的表妹,其他還有幾個他沒說,這個狗娘養的。對陳高峰的這一說法其他幾位都非常懷疑,我卻覺得不是空穴來風。理由主要有兩條:第一,如果他純粹是吹牛,那他用不著提張麗英,這個張麗英誰不知道,他完全可以另外編造一個呂麗英吳麗英什么的。第二,我剛才提到過的那本書(《少女之心》)就是他第一個傳進我們班的——哈巴狗張良那段時間巴結我們,主要就是為了借那本書抄一抄。這個狗娘養的,他的問題肯定會比我多出十倍。而許國松、汪狗和那個哈巴狗張良大概問題會少一些。不過也難說,沒準,越不懂問題越多呢。

          對我來說,那是我在小鎮度過的最后一個暑假,對陳高峰、許國松、汪狗和哈巴狗張良來說,那是他們一生中的最后一個暑假。我們就這樣坐在那個暑假的烈日下,看女人,猜女人,想女人。對我們來說,女人是一部結構復雜的機器,是一道求解不出的方程,是一個終極困惑。問題似乎只會越猜越多,但是答案卻要簡單明了得多:是,或者不是。就像我們千辛萬苦做出來的試題,拿到老師手中,結論總是只有兩個:對,或者錯。于是,面對一個迎面走來的女人,我們不約而同搶過老師手中那支改卷的紅筆,惡狠狠殺將下去——一個血淋淋的能割破裙子的“╳”。

          同樣的結論,解法不一。對汪狗來說,答案在胸部。“你瞧她的奶,準是男人摸大的”——仿佛男人的手是催化劑。對許國松來說,結論在臀部:屁股翹就是,屁股懈就不是。“你看她的屁股,懈懈的,準是被男人掰開過了。”——仿佛女人的身體就是個河蚌。哈巴狗張良居然也有自己的一套,他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騷里騷氣就是,傻里傻氣就不是。陳高峰的說法比較玄,他說,什么屁股奶子眼睛的,這么復雜,女人弄沒弄過,刮一眼就有數。他用了個“刮”字,仿佛他的眼睛是古龍小說中的一把刀子,可一劍封喉,天下太平。

          可是那天,等到我們喝光三瓶冰汽水,抽光一整包“紅山茶”,也一直沒有女人從我們眼皮下經過。其實女人是有的。比如就有兩老太婆,用大蒲扇擋著太陽慢悠悠地從東向西蹭過;還有好幾撥小女孩也先后一蹦一跳地經過,其中的一撥(具體說是3個)走過又返回來,進了車站,就一直在那里跳皮筋;還有那個賣棒冰的婦女,她用一塊黑板擦大小的木塊有節奏地拍打著藍色的棒冰箱,嘴里有氣無力地喊著“白糖棒冰——綠豆棒冰——大——雪糕——” ,已經來來回回有十來次了;對了,還有哈巴狗張良的老娘也出現過,她拖著那付肥得不能再肥的身子(她沒看見自己的寶貝兒子),走進了那家冷飲攤,之后就再也沒見出來。但是這些女人并不是我們需要的女人,她們就像眼前這條死氣沉沉的大街,一刻也沒有離開,卻從沒走進我們的眼睛。

          如果那天僅僅只有這些,到此為止,那么那個夏天應該像其他許許多多個夏天一樣,早就被我遺忘。

          沒完。

          最先發現目標的是汪狗:“你們看——”

          果然,大街的另一端出現了一個女人。因為離得太遠,我們能看見的只是一件移動的白裙子。白裙子飄過衛生院,又依次過了工商所、第二塑料廠、電影院、呂記照相館,現在她的整個輪廓出來了:身材高挑,曲線勾人,還有一頭披肩的長發。

          “準一騷貨,你們看她的奶——”汪狗草率地拿起紅筆,打了個“╳”。

          “你看見她的奶了?”

          “急什么急,沒準不長奶呢。”

          我們這樣呵斥汪狗時,稅務所過了,錄像廳過了,農貿市場過了,現在她的臉已經快分得清眉眼了,但是女人卻在供銷社門口打住,她走進了供銷社。她進去干嗎?這又是一個問題。

          汪狗說:小便。他說得真夠斯文。哈巴狗張良莫名其妙地跟了一句:可能是買衛生巾。有人白了他一眼,張良就知趣地收了口。汪狗接口說:對了,她一定是進廁所換衛生巾,附帶拉了泡尿。

          大街像個騰空的T型舞臺,重新露出了臟兮兮的臉孔。西瓜皮橫尸街頭,幾只塑料袋被風吹到了半空,除此之外,滿大街是白花花的陽光,晃得人心猿意馬。

          目標再次出現時,我們都有些意外。從供銷社到鎮政府,中間必須經過東風飯店、糧站和新華書店,目標從供銷社消失之后,再次出現卻已經來到了鎮政府門口,中間像是某盤磁帶被擦掉了一段,這是其一;其二是,當這個女人近距離暴露于面前時,我們突然醒過神來,這個女人不是別人,是張麗英。像變魔術一樣,張麗英忽然從陳高峰那份虛幻的名單中活生生地走了出來。

          從鎮政府到汽車站不到100米的距離,張麗英正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朝我們走來。她大概剛剛睡過午覺,因為在經過家具店門口時她打了個哈欠。午睡起來后她還洗了個澡,因為她的頭發看上去濕漉漉的。這個張麗英,作為隔壁班的班花,我們從來都只是遠遠地看著她,但是現在她成了陳高峰弄過的女人,事情因此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申惛叻寰妥谖覀兊纳砗,顯然,我們碰上了一道難題,F在唯一有發言權的人是哈巴狗張良,因為陳高峰給我們開列那份名單時,他還沒有跟我們湊到一塊。但他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張麗英,屁都沒放一個。也許陳高峰可以說點什么,畢竟是他弄過的女人,但陳高峰也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張麗英,屁都沒放一個。

          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著張麗英,屁都沒放一個。

          相對于我們發癢的牙根來說,張麗英就像一個熟透的水蜜桃,相對于我們冒煙的嗓門來說,張麗英就像一塊等待融化的冰塊。對,這是個好主意:請用張麗英造兩句子!請用張麗英打兩比方!干嗎這么文縐縐呢?直接一些,再直接一些。張麗英騷嗎?騷。你不喜歡張麗英嗎?喜歡。你不想弄張麗英嗎?想弄。是的,現在我們的本性暴露出來了。張麗英是不是處女,其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都想弄一弄張麗英,那怕是在大街上。對,這才是我們隱秘的愿望。

          但是張麗英拒絕我們的問題,無視我們的想像,她在繼續朝我們走來。她優雅的步姿、從容的表情、漫不經心的眼神,還有那根騷里騷氣的長脖頸,都像是在挑釁:你們這幾個猥瑣的家伙,想癩蛤蟆吃我的天鵝肉嗎,你們來啊,你們敢嗎?這樣一個鳥毛都焦的正午,別人都躲進了屋子里,她卻一個人發神經似的來到大街上,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為了把我們激怒。

          汪狗又是第一個跳出來,可他卻把矛頭指向了陳高峰。

          “陳高峰,張麗英真的被你弄過?”汪狗竭力想把語調弄平緩一些,但我們都聞出了挑釁的氣味。天哪,他可從來沒用這樣的口氣跟陳高峰說過話。

          “算了算了,過去的事。”陳高峰輕描淡寫地說。

          “什么過去不過去?弄過就弄過,沒弄過就沒弄過。”汪狗的口氣明顯強硬了。

          “弄過怎么了,沒弄過又怎么了?”

          陳高峰的退卻激起了汪狗的斗志,也給了其他人勇氣。

          “我認為你沒弄過張麗英!”汪狗說。

          “你不會連張麗英的奶子大小都不知道吧?”許國松說。

          “據說,張麗英一般是不把男人放在眼里的。”哈巴狗張良居然也來了一句。

          陳高峰的臉有點掛不住了,“放你們的狗屁!”他罵了一句。這一嘴他罵得有點氣急敗壞,因為擱在平日他只會說“屁”或者“放屁”,總之不會動用第三個字。

          “你弄過的女人就在眼皮底下,跟她打聲招呼吧。”許國松陰險地下了個套。

          “對,喊一聲吧,也讓我們聽聽。”汪狗說。

          我們這樣詰難陳高峰的時候,張麗英真的已經走到了我們眼皮底下,現在她面臨了選擇,直走或者轉彎。設想一下,如果當時張麗英選擇直走,那么就不會有下面的事了。但是張麗英連想都沒想就轉了彎。轉彎過來后,街面的第一家是個西瓜攤,第二家就是我上面多次提到過的冷飲店,第三家是個雜貨店。

          張麗英在西瓜攤前停了下來,F在我們知道了,原來她是出來買西瓜的。

          西瓜攤門口撐了把太陽傘,傘下搭著個簡陋的鋪子,鋪子上放了些切開的西瓜,攤主是個胡子拉碴的男人,光著上身躺在一把藤騎上,邊上放了一只落地扇,另一邊的西瓜堆得像小山似的。那家西瓜攤湊巧正對著我們。

          張麗英在鋪子面前彎下腰,于是就亮出了一整個屁股。

          白裙子緊繃在屁股上,于是里面的三角短褲就顯了形。

          是紅色的!張麗英穿了條紅色的三角短褲。!

          這的確是一樁鼓舞人心的事情。

          “陳高峰,你倆弄的時候,她也穿了這條紅色的三角短褲嗎?”汪狗問。

          “陳高峰,當時,這條短褲是她主動脫的,還是你給拉下的?”許國松問。

          “陳高峰,你拉下張麗英的短褲時,她濕了沒?”汪狗又問。

          陳高峰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可我們知道,他翻不起這個臉。

          “你們就別難為他了,他只是想弄張麗英,于是就隨口說了聲——”這話是我說的。

          陳高峰終于被逼到了絕路上。

          “你們要怎樣才相信???”

          “這還不簡單?你當著大伙的面,喊她一聲試試。”許國松說。

          “喊就喊,”陳高峰真的喊了:

          “張麗英!”

          我們看見張麗英從西瓜攤邊直起腰,回轉頭,她看見了我們。但是,她只是快速地“刮”了我們一眼,面無表情,也沒在誰的臉上多停留一秒,然后,回轉身,重新把一整個屁股留給了我們。

          小鎮有句俗語叫“熱臉孔燙冷屁股”。

          于是。

          陳高峰從我們身后站了起來。

          陳高峰越過了我們的肩膀。

          陳高峰一步一步走下了臺階。

          這個燥熱的暑假,我們似乎一直在期待著某件事情的發生?墒乾F在,我們感覺到了恐懼。對,我們忽然意識到,玩笑開大了。

          陳高峰在一步一個腳印地朝西瓜攤走去,我、許國松、汪狗,還有哈巴狗張良像影子一樣跟了上去。

          當我們走到太陽傘下時,攤主已經稱好了張麗英挑出來的西瓜,張麗英正從錢包里掏錢,攤主正在按計算器,一些數字在他的手指頭下歡快地唱著歌。

          我們看見陳高峰把手搭到了張麗英肩上,張麗英慢慢回過身,兩人的眼睛狗舌頭似的膠著在一起。然后,我們看見張麗英像趕蒼蠅一樣撥開了陳高峰的手。

          以下是他們的對話。

          “你聽見我喊你了嗎?”

          “聽見了!我又沒聾。”

          “你就不會回個聲?”

          “回聲?我為什么要回你的聲?”

          “你把我當什么?陌生人嗎?”

          “我跟你很熟嗎?可笑,我們本來就是陌生人!”

          對話結束了,我們聽見陳高峰的喉嚨很重地響了一下。

          “婊——子——”

          當這兩個字從陳高峰的嘴里輕輕滑出來的時候,那把放在計算器旁邊的水果刀,已經通過陳高峰的手落到了張麗英的身上。只那么一閃,張麗英的胸部就開出了一朵血紅血紅的梅花。

          “陌生人?”陳高峰咕嘟了一句,刀子又一次落下,白裙子上又多了一朵血紅的梅花。

          “陌生人?”又一刀,又是一朵。

          “陌生人?”又一刀,又是一朵。

          “陌生人?”又一刀,又是一朵。

          ……

          瓜碎了,鋪子塌了,太陽傘倒了,所有的人都跑到了大街上,所有的西瓜都滾到了大街上。在我眼前,陳高峰消失了,張麗英消失了,圍觀的人消失了,大街也消失了,整個世界只剩下了一幅白絹,“啪嗒啪嗒”自動開著血紅的梅花。

          ……

          那個暑假就此結束了,但我們做夢都沒想到會是這樣一種痛快的方式。是的,痛快,既痛又快。因為在陳高峰扎張麗英的時候,我感覺到了痛,仿佛被陳高峰扎的,不是張麗英,而是我。因為在陳高峰扎張麗英的時候,我也感覺到了快,仿佛扎張麗英的,不是陳高峰,而是我。張麗英死了,她被陳高峰捅了16刀(正好是她的年齡數),在送醫院的路上因失血過多而死。陳高峰也緊追著她去了,碰上全縣嚴打,以故意殺人罪被槍決。不久,我離開了小鎮,進了縣城的重點高中。許國松、汪狗和張良輟學了,成了小鎮新一茬的社會青年。那個暑假之后,我們再也沒有見面。

          陳高峰真的弄過張麗英嗎?這是多年來我時常問自己的一個問題。歸納起來,答案應該是三選一。第一種可能是:陳高峰真的弄過張麗英,但是張麗英反悔了,不認賬了——這說明我們對女人真的不懂——于是陳高峰就把婊子張麗英殺了;第二種可能是:陳高峰根本就沒碰過張麗英,但他沒法收回說過的話,于是將錯就錯強加事實把她當婊子殺了;第三種可能是:陳高峰弄過張麗英,但是張麗英卻沒被陳高峰弄過,張麗英是不明不白地被陳高峰殺了。這種可能性成立嗎?成立!也許,陳高峰在夢中弄過張麗英,就像我一樣。是的,像我一樣!也許,問題更為嚴重:他曾經在臆想中無數次地弄過張麗英。所以,當張麗英從大街上走來時,他覺得張麗英是從他夢中走出來了。是啊,誰能相信,張麗英會有兩個呢?噢,不,也許他知道張麗英有兩個,但是他敢打賭他用刀扎的那個張麗英就是夢中被他弄過的張麗英。

          本來我是沒必要再說這些的,因為張麗英和陳高峰都已死去多年,我還糾纏于這些細節干嗎呢?可問題是,不久前我碰見了許國松。

          長話短說吧:就在我讀大學、進機關工作的這些年里,許國松發了,一發不可收拾。我跟他久別重逢就是在全縣明星企業的一個座談會上。當天晚上他用一輛最新款的寶馬把我暈頭轉向地送進了一家讓我眼花繚亂的娛樂城,然后是桑拿,然后是小姐,最后當我們松松軟軟地躺下來抽煙的時候,我們自然而然回到了曾經的中學時代:那個臟兮兮的小鎮,那個鳥毛都快焦了的暑假,可憐的紅山茶、冰汽水和《少女之心》,然后,是張麗英。

          “誰說張麗英死了?”他從按摩床上蹦了起來。

          “不是被陳高峰殺了?用水果刀扎了十六個窟窿?”我也蹦了起來。

          “陳高峰殺了張麗英?可是,陳高峰又是誰?”他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我。

          后來,他跟我說,我們班上根本就沒有陳高峰這個人;他還說,張麗英一直好好活著,就住在那個小鎮,她嫁給了張良——對,就是那個為了抄《少女之心》給我們買冰汽水喝偷紅山茶抽的哈巴狗張良——他們就在那條我們天天坐的街上開了一家小型的食品超市。

          “我前兩天還看見她了,坐在店門口給孩子喂奶,敞著那只大奶子,連我坐在車上都看見了,我當時還嘆息呢:就這么一個邋里邋遢的女人,當初怎么就那么迷她?”許國松說。

          小姐們都走了,包房里很靜,我忽然有一種靈魂出竅的感覺。

          我敢肯定,后來跟許國松對話的是另一個人。

          “那天我們不是坐在汽車站的水泥臺階上猜女人嗎?!”

          “是!”

          “一直沒女人,后來張麗英就出現了,穿一白裙子?!”

          “是!”

          “她朝我們走來,打了個哈欠,頭發還是濕的?!”

          “是!”

          “她一步一步朝我們走來,然后轉過彎,在西瓜攤前停下了?!”

          “是!”

          “她在鋪子前彎下腰,只留出一大屁股,白裙子緊繃在屁股上——”

          “對啊,我們都看見了她紅色的三角內褲,我們都很興奮。操!”

          “然后,陳高峰就喊了她一聲?!”

          “對啊,是有人喊了她一聲?申惛叻迨钦l?跟你說了,我們班上沒陳高峰這個人。”

          “然后,張麗英就回身刮了我們一眼?!”

          “對!”

          “那然后呢?”

          “然后,張麗英就抱一大西瓜走了,這個騷貨!”

          “再然后呢?”

          “再然后?操!我們不也回家了?”

          (刊《文學界》2011年8期)

         

          

          贊美 詩

          

         

          

          一、

          驚蟄的老婆忽然瘋了。

          她到楓香嶺挑一擔柴,去時好好的,回來卻換了個人。

          大老遠挑回的一擔精柴,眨眼就要進屋,卻被拋入了門口的大溪。進屋之后,她先是砸,盤碗杯盞,見什么砸什么。能砸的都砸完后,她抓到了一把銹跡斑斑的剪刀,于是就開始剪,先是剪身上的衣裳,剪床上的被褥,后來就抓什么剪什么。她揮舞著那把剪刀,嘴里罵罵咧咧的。她的嘴成了一個垃圾畚斗,一些她從來沒出過口的惡毒污穢的字眼,源源不斷地從里朝外倒,一畚斗緊跟著一畚斗。她的身體就像個煤油爐子,這些年來一直蓄著,但是現在被誰點著了,仇恨就像干豆莢一樣噼哩叭啦地燃著,越燃越旺。

          驚蟄被人從地里叫回來。驚蟄上去就是兩個耳光。驚蟄下手從來都那么狠。但這一次并沒奏效。驚蟄老婆像條瘋狗一樣反撲上去。驚蟄的臉被撕破了。

          四五個男人上去,總算把她捺到床上。剛一松勁,她又像案板的豬一樣蹦了起來。她的力氣就像她的仇恨,搞不懂是從哪冒出來。男人們不得不用繩子把她捆到床上。她掙著,蹦著,罵著。終于,困獸般嘴一歪,吐出一堆白沫,死過去了。

          驚蟄的娘也聞訊趕來。老太婆已經七十多歲,牙板卻齊嶄嶄的,還能把炒蠶豆嚼得咬牙切齒。她說:怕是中了邪,請個肚仙婆問問吧。驚蟄說:瞎摻和什么?念你的佛去!驚蟄娘說:阿大啊,人硬不過命——。驚蟄說:屁。驚蟄娘嚅嚅著牙床,還沒罷休的意思。驚蟄拉下了臉:你還不滾???

          驚蟄拉下臉時,眼珠便彈了出來,像兩面銅鑼。驚蟄就這副吃相,對誰都一樣。

          半夜里,驚蟄睡得正香,被女兒叫醒了。“爹,你聽,你快聽!”

          驚蟄就聽到了一種怪怪的笑聲:嗨嗨——嗨嗨——嗨嗨嗨——。笑聲停停歇歇,一陣一陣的,把個后半夜弄得汗毛凜凜。女兒說:爹,我怕。驚蟄說:怕個屁。驚蟄就穿上衣服走出去。笑聲是被捆在堂屋的老婆發出來的。驚蟄立在她前面,拉下臉:你笑什么?老婆已經把繩子全部掙到了下半身,她把上身直起來,眼睛像兩個玻璃珠子似的轉了一圈,但是沒有什么落進她的眼睛。“嗨嗨”,她對著黑暗又笑了一下。

          第二天半早上,驚蟄的拖拉機“突突突”回來了,車斗里載了鄉衛生院的麻醫生。折騰了一個晚上,驚蟄老婆睡得很熟,神色嫻靜,看上去還是驚蟄以前那個女人。醫生給女人打了兩針,開了個處方,走前擲下話:“也許是受了驚嚇,看看再說吧。”

          但針和藥并沒起什么作用。夜里,驚蟄老婆又鬧了起來。先是像前一夜樣地笑,把女兒、驚蟄都笑醒了,后來又開始哭。那種哭很難形容,一陣子像個小孩,再一陣又像個老人?蘼暶髅鲝乃淖炖锍鰜,卻空空洞洞的,仿佛來自于她的身體之外。“你哭什么?”驚蟄問。驚蟄老婆還是哭,好像她并不為什么哭。“你怕什么?”驚蟄再問。驚蟄老婆還是哭,好像她并不是因為害怕才哭,她哭純粹是為了讓聽的人害怕。

          驚蟄一向以來都不怕哭。如果哭的是別人,死爹葬娘,他都無動于衷。如果哭的是家里人,他兩個耳光過去,都會收住聲。不光是哭,其他事情也一樣。驚蟄活了四十多年,還從來沒怕過什么。

          “日他娘,我怕你什么?”驚蟄說,他從來都這么說。

          農村的活忙時忙閑時閑,閑下來時鄉里人精力過剩,就愛打個賭。飯桌上有人指著一個囫圇雞子(熟雞蛋)跟驚蟄說:你要能把它一口咽下,算服你。驚蟄說:日他娘,我怕你什么?第一口,他先挾了一個差不多大小的飯團,放入嘴里。成。于是第二口,他硬是把整個熟雞蛋給一口咽下了。

          那時,驚蟄三十出頭,還是青皮光棍一個。他娘和爹都急啊,但驚蟄不急:日他娘,我還怕沒老婆?后來他果然看上了雅璜莊一姑娘。驚蟄的村叫老鴉窠,在山溝溝深處,那條著名的烏甲河就是從村莊的腳趾縫里流出來,而雅璜莊卻在河的下游,隔著十來里水,姑娘的親戚都看不上驚蟄那窮山溝,有人放言說:誰見過水往高處流的?還有人說:真嫁不出去也可以腌起來?這些難聽的話傳到了驚蟄耳中。驚蟄說:日他娘,我怕你什么?他就提著兩瓶酒闖進了姑娘家。姑娘的父母除了不喜歡那地方,也不喜歡他這人。但又不好直口拒絕,就找了個托口。驚蟄家里有兄弟八個,加上父母,一窩十人就擠在一幢黑乎乎的老房子里。姑娘的爹說:別的不提,要嫁過去了,住哪?驚蟄呆呆,說:倒是。就拔腳回來了。姑娘家很高興,以為這事完了,因為驚蟄走時掄回了那兩瓶酒。

          那時候還是大集體,要批個地基造房子比公雞下蛋還難?蛇@事對驚蟄來說沒完。他開始朝公社跑,一遍一遍地,大概跑了有三十幾遍吧,公社那個管事的干部實在受不了就答應了。但批出地基并不等于就能造起房子,起房子還得有木頭,梁啊柱啊椽啊從哪來?要再批一間房子的木頭,管事的干部死活不答應了。樹在山上好好長著,大的能做梁做柱,小的能做椽做樁,但沒批條卻進不了屋。怎么辦?驚蟄有辦法。偷!一幢房子得多少根梁多少根柱多少根椽?一趟一趟的,這事沒法不讓人發現。于是村書記就找上了門。“批條呢?”書記問。“批條?”驚蟄反問。“你這是在盜竊集體財產。”書記說。“書記,你有老婆,對不?”驚蟄問。“對!”書記說。“可我都三十出頭了,還沒娶上老婆,對不?”驚蟄問。“對!”書記說。“按輩份排,你是我叔,你不想讓侄子打一輩子光棍,對不?”驚蟄問。“對!”書記說。“那好,這事你就當沒看見。”驚蟄說。“這話怎么說?”書記問。“我相中了一姑娘,但得有房子她才嫁我。”驚蟄說。“這是兩回事。”書記說。“什么兩回事?你這叫飽漢不知餓漢饑。另外,公社批了我地基,就是答應讓我造房子了。造房子就得用木頭,木頭哪來,當然得山上砍下來。樹是集體的,這個對。但你想,我一公社社員,人都屬于集體,當然我要造的房子也屬于集體。木頭長在山上屬于集體,放到我屋里也屬于集體。這事沒什么區別?這怎么能算盜竊集體財產呢?”“啥——”書記被他說得糊涂了。“書記,要不換個辦法:你把老婆讓出來給我用?”驚蟄眼睛里的兩面銅鑼又彈了出來。“你——”“可問題是這樣一搞,你就沒老婆了。我知道這辦法不好。所以,還是讓我自己娶一個吧。這樣,你當你的書記,我砍我的樹,你睡你的老婆,我娶我的老婆。不挺好嗎?”靠著這一通歪理,半年時間,驚蟄的新房子豎了起來。第二年開春,那姑娘也被驚蟄娶回了家。

          “日他娘,我怕你什么?”驚蟄說。他從來都這么對人說話。他就靠著這句話順順當當地活了四十多年。但那天,老婆笑一陣哭一陣的那個晚上,驚蟄忽然感覺到了害怕。溫順的老婆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瘋子,她毫無來由地笑,又毫無來由地哭,把他搞得心里空蕩蕩的,把他弄得背脊骨涼絲絲的。他若隱若現地感到,自己一家順順當當、和和滿滿的生活就要發生改變了。真正讓他感到害怕的是,面對即將到來的災難,他卻半點辦法都沒有,他只能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紙煙。

          驚蟄娘天天嚅著牙床來看兒媳。她生了八個兒子,一個女兒。女兒死得早,八個兒子全給娶進了媳婦,但媳婦們卻一個比一個刁蠻,唯有大兒媳婦做人賢慧待她貼心。“怎么樣?好些了嗎?”老太婆問。但她的兒子看都不看她一眼。驚蟄的女兒芍藥已經十多歲了,那些天她都沒去上學,天天守在家里,燒飯,洗衣,伺侯母親。驚蟄開著拖拉機又跑了趟鄉衛生院。麻醫生第二次來給她扎了兩針,掛了兩瓶吊的,又開了一些中藥。但半個月過去了,驚蟄老婆的病并不見好轉,她依然白天瘋瘋癲癲地鬧,一到晚上又是笑又是哭的。

          二、

          驚蟄在后山的自留地里給玉米除草。玉米從秧地拔來種下不久,老婆患了病,驚蟄就再沒來過地頭。地頭的草也像是瘋了,它們肆無忌憚地朝上竄,把玉米淹沒在夾腋下。草耙起起落落間,雜草沒怎么削掉,倒是連根耙掉了兩枝玉米。驚蟄就坐到地頭的香榧樹下吃悶煙,草耙被反扣在屁股底下。

          驚蟄的娘跌跌拌拌地在地頭現身了:“阿大阿大——”。

          驚蟄陰沉著臉沒理會,上午他剛從鄉衛生院回來,麻醫生問過情況后跟他說:看來只有進精神病院一條路了。驚蟄想不通啊,好端端一個女人,怎么就變成了個精神?

          “我知道怎么回事了——”老娘說,那只念佛袋在她胸前一晃一晃的。

          “有屁你就放,瞎急什么?”驚蟄對娘從來沒個好聲色。

          “真是作孽啊,作孽——”老娘忽然就眼淚鼻涕了。

          “你嚎什么嚎?到底怎么回事?”

          “老大媳婦那天是不是過了楓香嶺?”

          “怎么了?”

          “是她,一定是她。你那個妹妹不是葬在楓香嶺嗎?我今天剛找了個肚仙婆,她說是你妹妹怨氣不散,遷怒到你媳婦頭上了——”

          “日他娘的!原來是這樣——”

          “你放心,我已經問了驅冤鬼的法子——”

          “日他娘的!原來是她啊——”

          “你去把中堂的桌子整一整,點上香紙蠟燭,放上酒菜瓜果,祭一祭她,再賠幾句不是——”

          “我有數了,你回吧。”驚蟄就擲掉煙屁股站起來。

          老娘走后,驚蟄繼續悶頭給玉米除草,F在,草耙明顯鋒利多了,那些犟頭犟腦的雜草哪里是驚蟄的對手,他們整排整排地倒下,于是玉米就一株一株驕傲地在地頭挺了出來。

          那天中午,驚蟄照例咪了點黃酒。咪完后也沒吃飯,徑直拿了把斧頭來到前院。屋前那幾棵桃樹已經有杯口粗了,它們現在光禿禿的,但一到春天,就會開出一樹一樹紅彤彤的桃花。驚蟄的臉龐也紅彤彤的,驚蟄開始砍屋前的桃樹。桃樹是老婆讓驚蟄種的。那時房子剛豎起來,新媳婦也剛進門,屋前的這塊地一直白著。媳婦說:“驚蟄啊,地白著也是白著,種些桃樹吧。”“種桃樹有什么用?”驚蟄說。地白著,驚蟄原本是打算種早竹的。“桃花開起來紅彤彤一片,多好看啊。”媳婦說。驚蟄聽不進別人的話,但這一次不知怎的卻順了媳婦的意。

          砍桃樹的時候,驚蟄就想起了那會種桃樹的事,那時候媳婦的臉也像桃花一樣紅彤彤的,但現在她卻臉皮蠟黃蠟黃地躺在床上。這樣一想,驚蟄砍桃樹的手越發狠了。

          “原來是你?!”驚蟄對桃樹說。

          “你可真夠毒的。”驚蟄對桃樹說。

          “自己不想活命,倒記恨到別人頭上來了?”驚蟄對桃樹說。

          “哥哪點待你不好了?再怎么說,關你嫂子什么事?”驚蟄對桃樹說。

          “我一個活人,難道還怕你一個死人不成?”驚蟄對桃樹說。

          是的,驚蟄之前怕過一陣,但是現在他又不怕了。說話的當兒,驚蟄的斧頭可沒停,起起落落間,桃樹一棵跟著一棵倒下。當砍到最后一棵桃樹時,驚蟄動了動念頭:媳婦馬上就會好起來的,她想看桃花,我得給她留一棵。這樣一想,他就收了手。

          驚蟄把砍倒的桃樹攏到一塊。去枝,除皮,削尖。半晌功夫,半人高的一堆桃樹在驚蟄的手中變成了一根根樹樁。

          桃木樁白生生的,裝了滿滿一竹筐。

          太陽偏西的時候,有人在村口碰見了驚蟄,他用一根跺柱背著一筐樹樁朝楓香嶺方向走。“你干嘛去啊,驚蟄?”別人問他。“我去辦點事。”驚蟄說。“你筐里裝的什么?”別人又問。“桃木樁。”驚蟄說。“這么多桃木樁干嘛用?”別人再問。驚蟄嘿嘿笑著已經走遠了。

          就著傍晚那點微弱的光,驚蟄又開始喝酒。女兒給他炒了幾個熱菜,又把小桌子搬到了庭院里?橙ヌ覙浜,院子前的那塊地又變成了白地,天像是亮了不少。女兒給他端酒時,不小心把酒給弄翻了,錫酒壺也跌癟了一塊。但驚蟄沒有掄起他的大巴掌,驚蟄的心情很好。從楓香嶺回來之后,驚蟄的心情一直很好。驚蟄又咪了一口黃酒。老婆的病就要好起來了,驚蟄想。女兒從屋里出來給他添酒的時候,驚蟄甚至起了幻覺,以為走過來的是老婆。

          老婆的臉紅彤彤的,就像一樹桃花。

          三、

          驚蟄是在睡夢中被吵醒的。

          那一夜他睡得很死。他做了很多個夢,亂七八糟的,一個串著一個,隱約記得這些夢都跟妹子有關。具體說些什么,醒來就憶不起了。只最后一個夢卻歷歷在目。那夢沒什么情節,從頭至尾就只是驚蟄背著個人在山野里沒命地狂奔,一個念頭支撐著驚蟄:快一點,再快一點,她不能死,我不能讓她死。

          驚蟄背上那人是他妹子。那年秋天,二十出頭的驚蟄帶了老三和妹子去淡竹崗摘策樹籽。策樹籽摘下來挑到鎮上每斤就是一分錢。這邊樹上驚蟄只聽見“喀嚓”一聲,那邊樹上老三和妹子已經連人帶枝掉了下來。十來米高的策樹,驚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樹。他奔過去抱起妹子,妹子只說了句:大哥,我要死了,就不吭聲了。驚蟄二話沒說,扛起妹子朝下坡竄。剛躍下第一個坎時,聽見背后有人喊“大哥”。一扭頭,樹下還倒著個老三,臉面血糊糊的。驚蟄就遲疑了那么一秒種,直頭竄向第二道坎。

          “我不會讓你死的!”驚蟄對背上的妹子說。“妹子會不會死就看你了!”驚蟄對自己的腳說。“如果必須死一個,那么就讓老三死吧!如果必須死二個以上,那么先讓妹子活著,再從其他兄弟中任意挑吧!”驚蟄對看不見的他也從不相信的老天爺說。路其實是有的,上山時他們走的就是那條盤來扭去的羊腸小道。但驚蟄要走的是一條最短的路,所以他的腳就是路。于是,絆人的荊棘叢不見了,扎腳的竹根刀不見了,再高的坎不見了,再陡的坡不見了。最后,路不見了,腳不見了,時間和速度也不見了。

          從無窮無盡的狂奔中,驚蟄汗水淋淋地醒過來了。

          大清早立在他床前的是他老娘。

          “你都做了些什么?阿大。”娘的眼角還積著臟兮兮的眼屎,那頭亂蓬蓬的枯發,像是一陣風就會被吹走。

          “又怎么了你?”驚蟄看見娘的邋遢相就煩。

          “還問我,不是讓你奠一奠你阿妹嗎?”老娘說。

          “是啊。”驚蟄一邊答著,一邊開始穿衣服。

          “你根本沒奠。”老娘說。

          “是啊。”驚蟄已經穿好上衣,開始套褲子。

          “你不但沒奠,你昨天還去了你妹的墳頭。”老娘說。

          “是啊。”驚蟄已經系好了褲帶,驚蟄一點都不急。

          “你到她的墳頭都干了些什么?”可老娘早急了。

          “噢,我在她的墳頭釘了一圈桃木樁,”驚蟄說。這時,驚蟄的手在褲鐺拉鏈的地方停住了,“——奇怪了,這事你怎么知道?”

          “天哪,作孽啊——”老太婆擲開拐杖,坐到地上哭了起來。

          “哭什么哭啊。”驚蟄皺起眉頭。死樣怪氣的,真是該死了,驚蟄想。驚蟄這樣想時就順手把拉鏈給拉上了。

          “你的樹樁釘著她了。她哭著說:她的頭很痛,她的腰板很痛,她的手腳也很痛。她像只剝皮青蛙一樣被釘在棺材板上,她沖著我喊:‘娘,我痛死了!我痛死了!’”老太婆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地說。

          “是嗎?還真有這回事?!”驚蟄擰著的眉毛松開了,驚蟄像是笑了一笑。

          “驚蟄啊,她可是你的親妹子啊。她活著時那么苦,現在都一個死人了你還不讓他安份?”

          “娘。這話你可錯了。”驚蟄的臉攸地拉下了,眼睛里又凸出兩面銅鑼,“到底是我不讓她安份,還是她不讓我安份???”

          “驚蟄啊,你跟一個死人較什么勁?”

          “我跟死人較勁?她跟活人較什么勁?”

          “你們可是同胞骨肉啊,驚蟄——”

          “夠了夠了。下回再見著,你給我帶個話:她有本事,盡管來鬧。”

          天氣一日一日地暖和起來,院子里光禿禿的桃樹抽出了葉子。驚蟄蹲在臺階上抽煙。這些日子驚蟄一直在盯著那棵桃樹。

          快了,桃樹就要開花了。驚蟄想。

          但老婆的病并沒見好轉,她的臉更黃了。

          那天夜里,老婆又鬧了起來,這一次鬧得比以往幾次都要兇。那把剪刀又莫名其妙被她抓到了手里,她剪斷了繩子,剪破了衣服,蓋著的被子也被她剪開了,她開始狠命地扯那些棉絮。驚蟄進去時,滿屋子都是飄飄忽忽的棉絮。聽到開門聲,她又抓起了剪刀,其實她根本看不見人,但她發現了自己的影子,于是就有了追趕的對像,“殺殺殺——”她狂喊著,雙手亂舞,剪刀在空中發出“喀嚓喀嚓”的開合聲,驚蟄根本無法近身。當驚蟄喊了人趕回來時,她已經癱在地上,口吐白沫,奄奄一息。

          “送醫院吧,驚蟄。”幾個人都說。

          驚蟄就抱著老婆上了拖拉機。

          白晃晃的月亮懸在頭頂,拖拉機在坑坑洼洼的機耕路上奔著,驚蟄的老婆在驚蟄懷里昏昏沉沉。

          拖拉機一路顛簸著馳上了通向縣城的水泥路,驚蟄的老婆忽然動了一下,像打寒顫似的在驚蟄懷里動了一下。

          “驚蟄。”驚蟄像是聽見老婆喊了一聲。

          “驚蟄。”老婆又氣若游絲地喊了一下,這下子驚蟄聽清楚了。

          “是我,我是驚蟄。你張開眼睛看我一下。”驚蟄都要哭了,F在,懷里的女人又變成了他的女人。

          “驚蟄,屋前的,桃花,開了嗎?”女人斷斷續續地說,她的眼睛沒有睜開。

          “開了開了。”驚蟄真的哭了。驚蟄想不到自己會哭。我也有眼淚嗎?驚蟄問自己。兩顆淚珠子像應聲蟲似的,從他眼角鉆了出來。

          “開了,開得很好看,過兩天,不,明天,明天我就帶你去看。”驚蟄說。兩條蟲子從眼角出發,貼著臉頰,癢癢的,一寸寸向下爬。驚蟄在等著它們爬下來,可蟲子卻在胡子那地方停下不動了,驚蟄等不及,就用舌頭舔了一下,咸咸的。

          但女人就問了這么一句,她再也沒有開口。拖拉機在水泥路上狂奔著,女人的手腳在一點點地變涼。月亮落在女人的臉上,很白很白。

          第二天驚蟄的拖拉機回來時,少了個人,多了個骨灰盒。

          天亮后,驚蟄在那棵桃樹腳挖個坑,把盒子給埋了。

          干完這事后,他連茶都沒喝一口,扛著鋤頭離開了村子。

          驚蟄挖坑的時候,女兒芍藥一直坐在門檻上哭。驚蟄扛著鋤頭走時,女兒問了句:爹,你干嘛去?驚蟄沒吱聲。一會兒驚蟄卻回來了,芍藥看見他鉆到眠床底下。眠床底下堆放的雜七雜八的東西都被他扒了出來。芍藥又問了句:爹,你找什么?驚蟄還是沒吱聲。

          老半天,驚蟄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

          “嗨嗨。”驚蟄笑了一聲,笑完后他陰著臉又走了。

          那天臨近晌午,大約是各家瓦頂冒出炊煙的時候,村里的許多女人都聽到了一記震天的聲響。聲音是從西北角傳來的,很響,又很悶。又是誰家在放石炮嗎?沒見有人起新房子?女人們都在灶頭嘰咕。芍藥也聽見了,她正在淘米下鍋。飯籃掛得很高,芍藥即使站到小凳上也得掂起腳尖才能夠著。就在她掂起腳尖快夠著飯籃時,那爆破聲響了,掛在鉤子上的飯籃像是晃了一晃,芍藥險些從小凳上跌下來。

          四

          驚蟄坐在屋前的臺階上曬太陽。

          現在驚蟄沒事就愛搬個椅子坐到屋前。那塊地一直白著,驚蟄怕碰那塊地。桃花開過又謝了,那株桃樹孤零零的立著,驚蟄盯著它看,眼睛像生了根似的。

          春茶摘下炒熟后,一年最忙的季節也便過去。村里人都閑下了,可驚蟄沒有,他又接著忙了幾天。芍藥下個學期就要升高中,他得預備好學費。聽說高中的學費不比小學初中,而且去了鎮上還得住校,開銷更大?可匠陨,村里的收入除了茶葉就是毛竹,驚蟄尋思著又去砍了幾千斤的毛竹,F在驚蟄坐在太陽底下,踏實多了?墒忠婚e下,心卻空了出來。驚蟄又思想起死去的老婆。老婆在時,對這個家,似乎也就是多一只碗多一雙筷,你覺不出她的必要?涩F在,驚蟄覺出來了。這不是一只碗一雙筷的事,這是少了根屋柱子。柱子少一根,屋就會塌下。女人就像灶底下的那把柴火,沒她燃著暖著,家只是一個空心的屋殼,日子只是一口沒有熱氣的飯鑊。這段時間好歹還有個女兒在,可農忙假眼看就要結束,芍藥也該回學校了。驚蟄想像著那個情形:田里地里汗水淋淋忙乎一天歸到家,熱茶沒一杯,熱飯沒一口,只冰清冷水一個屋殼——

          芍藥端了一腳桶臟衣褲來到爹跟前。

          “爹,我不去念書了!”芍藥把一件臟褲子攤到洗衣板上打肥皂,她沒用眼睛看爹。

          “你說什么?”驚蟄彈出了他的兩面銅鑼。

          “我去念書,誰給你燒飯,誰給你洗衣服?”芍藥說。

          驚蟄回頭看女兒,但芍藥沒抬頭,她在換一件襯衣打肥皂。驚蟄只看見了女兒的那雙手,它泡在臟兮兮的肥皂水中,紅得像越霜的蘿卜,上面還有幾個尚未全愈的凍瘡疤。女兒懂事了,女兒疼爹。驚蟄感到自己的眼睛有點潮,但他還是硬起了聲音:

          “你要曉得爹,你就把書給我念好,掙口氣,走出這山溝溝,再別回來。”驚蟄說,“你爹我什么苦沒吃過?沒人洗衣裳,你爹會光屁股出門?沒人燒飯,爹會等著白白餓死?”

          驚蟄沒等到女兒的回對,卻聽到身后水珠子啪啦啪啦掉腳桶里的聲音。

          芍藥端了腳桶去大溪埠頭漂衣服,驚蟄照舊像塊石頭一樣坐著。他看那株桃樹。桃樹下埋了那個木匣子,木匣子里是老婆的一把骨灰?h里正在搞殯改,提倡火葬,不準新做壽墳了。村里有兩念佛的老太婆,為求個全尸,趕著吃了老鼠藥。其他人都勸驚蟄給老婆做個壽墳,借機也為自己預留一孔。驚蟄沒聽。老婆舍不下這個家,驚蟄想,那就好歹讓她離得近些吧。

          這樣念頭一來二去,驚蟄就想到了死去的妹。妹死后,娘與其他兄弟都想為她做一座壽墳。驚蟄不同意,“一個短命鬼、半青夭,做什么墳?”其實他是心痛那百來塊錢。那錢八個兄弟一分,到他頭上也就十多二十塊吧,可他就是心痛。

          當然最后,壽墳還是湊合著造了。

          驚蟄真要反對,也是能反對成的。長兄為父,驚蟄若把兩面銅鑼亮出來,阿弟們出喉嚨的話也得咽回肚里。這之前,妹子跟那小白臉的婚事,還不硬是讓驚蟄給攔下了?小白臉幾次來都讓驚蟄給轟了去,最后一次還來,驚蟄搶過臺門口那根大門跺柱,沒頭沒腦砸了過去。反對是反對成了,可驚蟄到底沒料到妹子會死。

          小白臉走后,妹在床上躺了十多天,滴水不進,只抱了那只鐵殼收錄機。于是那些天,驚蟄八兄弟加娘整日整夜就只聽見那個娘娘腔的梁山伯在妹房里唱,傻里傻氣咿咿啊啊的,嘴里像含了一團糯米。到后頭,收錄機不響了。推門進去,劈頭蓋臉一股子腥味,血在床上地上像蛇一樣游來游去。妹用剪刀割了自己的腕。那臺收錄機卻還被她死死地抱著,老三上去掰了很久才掰開。驚蟄像根濕樹樁一樣立在床前,他沒想到人的血會有這么多,他也沒想到腕子里的血居然是黑的,他更沒想到,一向膽小柔弱的妹子,最后會犟到以死相爭。治喪期間,那個小白臉死皮賴臉的也來了。蓋棺前,娘給那只收錄機換上新電池,隨衣褲鞋襪一塊放入棺內。小白臉哭得跟梁山伯似的,別人都跟著抹眼淚。但驚蟄沒有。妹不吃不喝躺在床上那會,驚蟄后悔,一天比一天后悔,他擔心妹子死掉。妹割腕后,驚蟄反倒心安理得了。

          “我是反對了,你就死給我看?我反對,我是為你好;你不想活,能怪誰呢?”驚蟄對著桃樹說。

          “你真狠啊,死了還不饒人?晌揖筒恍,狠不過你。”驚蟄對著桃樹說。

          這樣說著說著,驚蟄就又一次到了妹的墳包前。漫山遍野的杜鵑一夜之間都開了,像是被誰用一把火點著似的,紅得張牙舞爪,笑得邪里邪氣。墳包也被四周蔓過來的杜鵑給淹沒了,桃木樹樁散落在四周,像一顆顆活生生拔出來的牙齒。墳坎底層的石塊又一次被挖出來了,炸藥包又一次被填進去了,引線又一次被牽出來了。驚蟄拍拍手上的泥,點著了一根香煙。紅眼睛的煙頭,帶著猙獰的笑,又一次陰險地接近引線。“滋——”導火線變成一條復仇的火蛇,朝著墳包一路狂竄。

          一聲轟天的巨響之后,驚蟄就又一次聽到了妹撕心裂肝的喊叫聲:

          “娘,我的房子被炸飛了!”

          “娘,我的衣服著火了!我的頭發燒焦了!”

          “娘,我找不到耳朵了!我的腳趾頭只剩下了四顆!”

          “娘,我成孤鬼野魂了!我被雨淋了!我被雷劈了!我被野狗分尸了!”

          妹一聲一聲地在娘夢里喊,娘像那臺錄音機似的又一聲一聲翻給驚蟄。那聲音讓人過癮,驚蟄沒事就愛拿出來放一遍。

          “有本事,你再來害我吧!”

          對著桃樹,驚蟄又一次嘿嘿笑了起來。

          五

          “爹,有人在屋外唱戲!”芍藥衣衫不整地跑來,她被嚇著了。

          深更半夜的,誰唱戲?驚蟄不信。

          “是個女的,一身白。”芍藥說。

          “不信你去看看——就在屋前那塊大石頭上。”芍藥又說,“已經有好幾晚了,抱一鐵匣子,凄凄惻惻的唱——”

          “她唱個什么?”驚蟄已經聽出了點名堂。

          “今兒唱的是《樓臺會》,昨晚上唱的像是《十八相送》,前晚唱的可能是——”芍藥也像村里其他小姐妹一樣迷戲,她最愛聽的一出就是《梁!,但她知道爹煩這個。

          “行了行了——”驚蟄果然又煩了。

          “我去看看——”驚蟄就抓了墻上的土銃出門。

          驚蟄的土銃使得準。一入冬,田地里總會有作物被野豬糟蹋,莊里人看見那實蹬蹬的腳印都會亢奮,便呼朋喚狗覓腳印圍獵。圈子越合越小,狗吠成一片時,野豬吭哧吭哧地現身了,十來桿土銃一齊開火。但野豬中了銃并不倒,反比往日狂暴十倍。獵人們也不急,放開口子讓道,只十來桿土銃十來條狗一路緊追慢趕,直拖至野豬奄奄一息、倒地斃命。后半夜野豬被扛回來了,擱在臺門的大石條上等待瓜分。亮堂堂的松明火把下,頭銃的得一個豬頭,重銃的得四只蹄子,另外著銃的得肚里貨,余下的肉再三下五除二。驚蟄扛回家的,不是一個豬頭就是四只蹄子。

          “我傷銃野豬都不怕的人,能被誰嚇著?”驚蟄跟自己說。

          遍地月光像給庭院鋪了一層厚厚的冰棱,那塊大石頭楞頭楞腦地伏于冰上。四野空寂無聲,驚蟄就聽到了腳底下吱咔吱咔的聲音,仿佛地上真的鋪了冰棱。

          “你說的人呢,在哪?”驚蟄問,他右手的食指一直沒離開過土銃的扳機。

          “剛才明明還在,那鐵匣子在月光下亮晶晶的——”芍藥說。

          “別自己嚇自己了,”驚蟄說,“真有什么牛鬼蛇神,見了爹這桿銃都怕。”

          “日你娘的,有本領來找我?嚇唬小孩子作啥?”驚蟄對著黑暗狠命放了一銃。

          鐵砂子落到大石頭上,大石頭抖抖身子,只反彈出一身火花,毫發未傷。

          驚蟄第三次去了妹的墳頭。他去找那只收錄機。

          “我讓你唱,我讓你拿它害我!”驚蟄一路上都在這樣說。

          那只收錄機是驚蟄買給妹子的。驚蟄背著妹子一路狂奔五六里路,到入村的平路上時,妹子在背上忽然就說話了。“大哥,我是不是要死了?”“你放心,有哥在,你不會死的。”“可我覺得我就要死了,我再也看不見供銷社柜架上那只鐵殼收錄機了。”“你不能死!只要你好好活著,那只鐵殼收錄機,哥就是偷也會幫你去偷來。”“真的?!那我不死了,大哥,你現在就讓我下來。”說完,妹子真的從背上掙了下來,驚蟄卻像一匹散架的駱駝一樣轟隆倒地。第二天,驚蟄爹讓驚蟄去鎮里買化肥,驚蟄空著手回來了,他說他在鎮上看了場馬戲,把錢給弄丟了。就這樣,驚蟄用一頓劈頭劈腦的蔑條,為妹子換來了那只她日思夜想的鐵殼收錄機。

          驚蟄在楓香嶺那個小山包上找了半天,終于找到了那個墳包。

          墳包已夷為平地。雷管和炸藥讓土包變為土坑,雨水再讓四散的泥塊復歸原位。新一茬的柴草像頭發一樣長出來,但到底還是比周邊短了一截。

          給妹子買那臺收錄機,還只是個開始。之后是一次又一次地給她買磁帶。那會兒,鄧麗君出來了,更多的流行歌曲和流行歌手出來了。但妹子讓驚蟄買的都是戲曲帶子,內里全是越劇。剪刀喀嚓喀嚓,洋車(縫紉機)喀嗒喀嗒。收錄機咿咿啊啊的在唱,妹子咿咿啊啊的也在跟著唱。然后那個小白臉出現了。露天戲臺搭了三天三夜,小白臉在臺上唱了三天三夜。梁兄啊賢弟啊。賢弟啊梁兄啊。妹子說他比磁帶上的梁山伯還要梁山伯,于是她自己就成了祝英臺,比磁帶上的祝英臺還要祝英臺。

          地塊兒是找到了,可過去了那么多年,又經過了幾番折騰,這塊土下面還會有什么?那只鐵殼的收錄機即使沒爛掉,沒被炸碎,它還成個什么樣子?即使再掘地三尺,找到它,又能怎么樣?把它砸個稀巴爛?把它拿回家像觀音菩薩一樣供起來?

          驚蟄呆頭呆腦在墳地上想了半天,越想越沒了力氣,最后一鋤頭沒動,回來了。

          沒想到當夜妹卻現身了。

          妹立在驚蟄的床前,嘿嘿地笑。

          十多年沒見,她的面相一點都沒變,只是臉色慘兮兮的,沒一點血色。身上也還穿著去時的那一身衣裳,一件白底碎花的確良襯衫,一條藏青的直筒卡其褲。

          “你還真的就來了?!”驚蟄說,驚蟄想笑一下,但臉沒聽使喚。

          妹沒答,她只是看著哥,嘿嘿地笑。在驚蟄的記憶中,妹的臉一天到晚都掛著淚痕,但現在她沒哭,她在笑,牙齒白厲厲的。那表情很陌生,卻底氣十足。驚蟄的心慢慢就有些發毛。

          “我還怕你個短命鬼不成?”驚蟄說。但驚蟄已經不敢對她的眼了,兩面銅鑼就往四下里晃,他想找一家伙。終于他看見了掛在墻上的那支土銃。對,只要把它抓到手中,驚蟄就有底了。土銃離得并不遠,驚蟄略微欠欠身就能碰到。但驚蟄動不了,他的身體像是被誰盯到了床板上。驚蟄感覺得到體內的那身力氣,可那身力氣已經叛變了,已經不聽他的話了。

          妹忽然不笑了,妹說:“哥,我找到一幢好屋子了,你再用桃木樁來盯我吧,你再用炸藥來炸我吧。”

          “你別走!”驚蟄喊。

          夢像薄冰一樣碎了。驚蟄醒來,一身冷汗。拉亮燈看,土銃果然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掛著,可房間門卻嚴嚴實實地關著。

          驚蟄用手掐大腿。痛。他的身體現在又像是屬于他自己了。

          六

          春茶落市后,該給茶山松土施肥了。“小滿黃瓜芒種蒲,白露蘿卜秋分菜”。農事就講個節氣,驚蟄知道?伤男乃挤挪坏侥巧项^。自妹在夢中拉下那句話后,驚蟄成了條抽去筋的蛇,做什么都提不起神。那句話摞在胃里,就像一只蒼蠅,吐不出,拉不掉,時時刻刻讓你記著,念著,難受著。

          連炸藥都不怕,那是什么房子?驚蟄想了三天三夜都沒想出來。

          蹲在屋前,驚蟄又看見了那株桃樹。

          驚蟄就呆癡癡的問那株桃樹:你說什么房子不怕炸?

          這話不是風,桃樹一動沒動。

          一只狗搖頭晃腦湊了上來。驚蟄就再拿這話問狗。

          但這話也不是狗想要的骨頭,狗搖頭晃腦走開了。

          驚蟄不死心,就去找人問。

          臺門里空蕩蕩的,男人女人都上田埂地頭干活去了。“中農臺門”照例有一屋老太婆在友仁家念佛,驚蟄娘意外沒在,驚蟄就進去問友仁娘:三嬸你說連炸藥都不怕哪是什么房子?友仁娘答非所問:驚蟄你不去給茶山上肥,夏茶你摘什么?

          驚蟄再折到“地主臺門”。又是一屋老太婆。不過她們不念佛,她們在集體唱贊美詩,過禮拜。其實入教之前她們都念佛。后來不知何故易主后,為表示決心,她們不約而同,把以前念好積攢起來的“經”都擲到了糞缸里。相互間的稱謂也跟著改了,以前都叫對方“某某娘”,現在統一叫“弟兄姐妹”。這之后,村里辦“白喜事”就出現了兩副場面,如果死的是一念佛老太婆,就熱熱鬧鬧,念佛做道場,鼓號齊鳴,哭聲震天;如果死的是一入教老太婆,便冷冷清清,不興哭,更不可做道場,只有弟兄姐妹們空雙手來送她上天堂。

          驚蟄沒聽清她們在唱些什么,但聲音很齊整,沒有一個人拉下。

          看到這場面,驚蟄就想退出來,可友堂娘卻把他給拉住了。

          “坐會坐會。”友堂娘就去泡茶。驚蟄知道友堂娘跟他套近乎是想拉自己入教。自打驚蟄老婆死后,她已登過很多次門,快把門檻都踏破了,說了許多入教的好處,說得天花亂墜、唾液四濺,但驚蟄一句都沒聽進去。驚蟄沒心思聽她嘮叨,趁她端茶的當兒就溜了身。走出臺門才想起,忘了問那事。

          芍藥返校前的那個晚上,驚蟄知道了答案。

          因為第二天天不亮就得挑鋪蓋送芍藥上學,那天驚蟄睡得挺早。女兒的學費和生活費就在蕎麥枕頭底下壓著,硬梆梆的,一伸手就摸得到,驚蟄睡得很踏實。

          半夜里,迷迷糊糊聽見有人喊驚蟄。

          驚蟄翻個身,就看見一個女人立在床前。影影幢幢的。

          驚蟄不相信,驚蟄揉了揉眼睛。

          沒錯,立在床前的,是他的女人。她的臉紅彤彤的,像屋前那株桃花。

          “驚蟄,我冷!”女人說。

          驚蟄就掀開了他熱乎乎的被窩。

          女人溫順地鉆進了被窩。

          “驚蟄,我還是冷!”女人說。

          驚蟄就把她給摟緊了。

          “驚蟄,我熱不起來。”女人說。

          驚蟄知道怎樣讓自己的女人熱起來。

          驚蟄就三下五除二,把女人的衣褲給剝了,像剝一個白肉粽。驚蟄沒想到自己的動作會有這么麻利,仿佛女人一刻都沒離開過。

          “現在熱起來了嗎?”驚蟄問。

          “就要——就要——熱起來了——”女人答。

          驚蟄有點意外,這時候女人一向是不吭聲的。但驚蟄還是加了加勁。

          慢慢地驚蟄覺得自己熱起來了。

          這時,身下卻傳來古怪的笑聲。

          “嘿嘿嘿”,那是從骨頭縫里傳出來的笑聲。

          驚蟄的身體僵住了:這不像是女人的笑聲。

          這笑聲太熟悉了。天!驚蟄想起來了。

          緊貼著的女人突然就變成了一塊寒冰。驚蟄的身體像被火灼著似的彈了起來。十多斤重的棉被掉到地上。

          驚蟄下意識地去夠燈繩,手指觸到繩就要用勁那一瞬,他硬生生地收了手。他慶幸自己沒有看到最怕看到的那一幕:白熾燈下,房間亮得就像一口黑漆漆的棺材。一個熟悉的女人僵尸一樣躺著,只有兩只眼睛是熱的,像深山冷岙的泉眼,不停淌著水。

          這不是真的,一個噩夢而已!驚蟄對自己說。芍藥在自己房里好好睡著呢。

          對,只是想像中的一幕。對身體來說唯有硬邦邦的蕎麥枕頭才是真實的。忘掉可怕的夢,枕著真實的蕎麥枕頭繼續睡吧,天不亮還得送芍藥去學校呢。

          七

          驚蟄坐在“地主臺門”里曬太陽。

          道地上積起了厚厚的雪被,屋檐上掛著一根根透明的冰棱。

          從驚蟄做的長石條上,能看到天井上方的一方天空。驚蟄覺得,臺門就像是一只山魈,朝天張著黑洞洞的嘴,那些冰棱被太陽照著,亮晶晶的,白厲厲的,就像怪獸一顆顆尖利的牙齒。

          太陽一點點地從他身上撤去,很快又從墻壁退到了檐頂。驚蟄覺得冷。

          驚蟄從來沒遇上過這么冷的冬天。寒假早放了,但是芍藥沒有回來。驚蟄覺得自己的體內有一塊冰,當太陽退去時,它就開始朝外冒寒氣。這些天,驚蟄天天捱在臺門里,驚蟄越來越怕天黑。天一黑他就得回家,可自家的屋子冷得就像冰窖;亓宋菥偷眠M被窩,但是被窩比冰窖還冷。驚蟄知道,只有把腿腳伸直了,身子才會熱起來?伤觳幌氯。他的腿早已不聽他的使喚,它們只會偷偷地一點一點地朝上縮,直到小腿貼著大腿,大腿貼著肚皮,最后把身體縮成一只刺猬。夜越睡越冷,驚蟄就醒著做夢。他夢見妹又站到了他的床前,妹跟他說:哥,你再來釘我啊,你再來炸我啊,你再來搶我啊,我現在在芍藥的身體里。妹又跟他說:哥,我是怕你,可我不怕嫂子,我更不怕芍藥。妹再跟他說:哥,我死了,嫂子也死了,娘也死了,芍藥也快死了,你一個人活著吧,快快樂樂滋滋潤潤的活著,活到長命百歲萬壽無疆!于是驚蟄又夢見芍藥的肚子一天天挺起來,棉襖終于蓋不住了。他夢見學校有人跑來報訊,說是芍藥割腕了。他推開學生宿舍的門,一股腥味撲面而來,然后他又一次看到了那個無比熟悉的場景:黑色的血在地上床上像蛇一樣游來游去,芍藥的懷里抱著那臺收錄機,他用手去掰,但是怎么也掰不開,她的手像是焊到了收錄機上。每次做到這里,夢就醒了。

          驚蟄不想回家,他想跟人說話。

          但是曬太陽的人都回家了,長石條上只有強華還坐著。

          驚蟄就跟他說話。

          你知道什么房子不怕炸嗎?驚蟄問。

          嘿嘿,你不知道,但我知道。驚蟄自己回答。

          你知道當初我為什么要反對我妹的婚事嗎?驚蟄問。

          嘿嘿,因為我跟人打了個賭,我打賭說,我也要讓我妹嫁到城里去。驚蟄自己回答。

          你知道我為什么要讓我妹嫁到城里去嗎?驚蟄問。

          嘿嘿,你知道用獨輪車把一千多斤的毛竹拉到城里去有多累嗎?要知道這條機耕路當時還沒打通呢。你知道那個時候能坐下歇個腳,吃杯熱茶,吃碗熱面,他娘的有多愜意嗎?可張松就有歇腳的地方,因為他二姐嫁到了城里,趙建軍也有,因為他大妹也嫁到了城里。雖然張松他二姐夫是個癩子,雖然趙建軍他大妹夫大了他大妹十歲,可那又怎樣?我總不能每次都揩他們的油?所以我就跟自己打了個賭,再怎么也得讓我妹嫁到城里,我得讓他們也吃一吃我妹做的面,喝一喝我妹泡的茶,讓他們也揩揩我的油?伤齾s看上了一個戲子,一個娘娘腔的小白臉。你說我能不生氣嗎?你說我能不反對嗎?驚蟄跟強華說。

          我不就想喝一杯熱茶吃一碗熱面嗎?她干嘛就那么狠毒呢?我是她大哥啊。除了那個小白臉的事,我哪一回哪一樁沒依順她?可她現在就不能依順我一回?她不依順我就不依順我,她不想去城里就不去城里,她想嫁小白臉就嫁小白臉,可她干嘛要以死相逼呢?二十多年的兄妹情份就抵不上她跟小白臉那幾夜?驚蟄繼續跟強華說。

          驚蟄說話時,強華一句都沒回答。

          因為強華是一個傻子。驚蟄當然知道強華是一個傻子。

          但是聽著聽著,強華卻站起來管自走了。

          傻子也知道天黑回家。驚蟄很沒趣。

          驚蟄就思想著站起來回家,卻聽到了友堂家的唱詩聲。

          是那幫入教老太婆在齊聲唱贊美詩。其實她們一直都在那屋子里唱。那么多嗓子加起來,聲音肉沉沉的?审@蟄在想事,在跟傻子說話,他就聽不到。但是現在,他聽到了。

          驚蟄仔細聽了一會。

          聽著聽著驚蟄就聽進去了,他沒想到贊美詩有這么好聽。但他還是沒聽出她們在唱些什么。為了聽個究竟,驚蟄就走進了屋子。

          正好那條長凳上空著一個位置,驚蟄就擠進去,填了那個缺。

          驚蟄的邊上坐了一個老太婆,她朝驚蟄笑笑。驚蟄也笑笑。但驚蟄不認識這個老太婆。驚蟄奇怪,這村子里怎么可能有我不認識的人呢?

          驚蟄問她:你說這世上有鬼嗎?

          這世上沒鬼,只有心魔。

          驚蟄問:心魔?什么是心魔?

          就是內心的罪孽感。作了惡,瞞過天下人,最終,到底騙不了自己。

          驚蟄又問:我覺得自己很冷,你們不冷嗎?

          不冷。因為我們有上帝。

          驚蟄又問:上帝在哪里?

          上帝就在這間屋子里,上帝就在這條凳子上,上帝就在我們唱的贊美詩里。上帝無處不在無時不在。

          驚蟄又問:可我怎么就看不見?

          因為你不信。

          驚蟄的心突然熱了一下,驚蟄就信了。

          老鴉窠有史以來的第一位男教徒就此誕生了。幾天后,在鎮上打短工的芍藥回村,發現父親已性情大異。一枚硬幣陰陽翻個面。

          豺狼成了羔羊。

          關于這件事,老鴉窠人有兩種說法。其一是,惡人驚蟄得了報應,人再蠻橫到底硬不過命;另一種說法是,萬能的上帝收走了驚蟄眼里的兩面銅鑼,迷途的羔羊得了拯救。

          (刊《中國作家》2012年第3期)

         

          

          液瓶里的天堂

          

         

          

          順著自己的手臂,一次性輸液管,一點點攀上去,她就看見了那只吊滴瓶。

          吊滴瓶被倒置在綠色的塑料網袋里。一根水平橫著的不銹鋼桿,無比痛苦地拎著它。橫桿連著豎桿,豎桿連著床。床是窄窄的鋼絲床,只容得下一個半身子。彈簧早已松了,人躺上去,草席的四角就翹起來,好像隨時要把人埋葬。枕套看上去很白,但是小了點,就露出一截印滿漬跡的枕芯,那顏色說白不白說黃不黃。頭放下去之前,她猶豫了一下。包里正好帶了一份自考的復習資料。她拿出來鋪到了枕頭上。為那張文憑,她已經啃了很多年,就剩下這最后一門。頭靠上去,硬梆梆的復印紙在底下發出悉悉縮縮的聲音,她覺得踏實多了。

          她繼續看著那只吊滴瓶。不用仰頭,也不必俯身。瓶子就懸在眼睛最適合放的位置。她還從未如此專注地觀察過一只液瓶。雖然以前感冒發燒,她也打過吊滴。那是一只形狀大小都很普通的吊滴瓶。瓶子外面貼著一張寫有她名字的單子,只被槳糊粘住了很小一塊,像是隨時都會掉下來。液瓶里的那條水線一動不動。在滴嗎?噢,在的。她看到了。液瓶口的那根針管,像一尾茍延殘喘的魚,隔一會便吐出幾個泡泡。眼睛再慢慢移下來,她看見了輸液管中間的那個觀察窗,F在清楚了。滴嗒,滴嗒,它一直在滴。滴嗒,一滴藥液掉下來,通過那根塑料管子進入了體內的另一根管子。滴嗒,又一滴藥液掉下來,通過管子流經靜脈進入心臟。撲嗒,撲嗒。于是她聽到了自己的心跳。滴嗒,撲嗒。它們的節奏是一樣的。撲搭,滴嗒。它們發出的聲音也是一樣的:遲緩,沉悶,又戀戀不舍。撲嗒——跳一下,就少一下。滴嗒——滴一下,就少一滴。液瓶連接著心臟。她想。我的心臟與這個液瓶一定很像,如同孿生姐妹。要不,它就是我的心臟?是的,那根長長橫著的不銹鋼桿,多像一只手,上帝之手,拎著我的肉身。“命懸一線”——她忽然想到了這個詞,以前從沒用過。

          檢查,填單,開藥,那個醫生一直笑咪咪的。“等活檢結論出來看吧——之前那個病人初期癥狀跟你一樣,結論出來后只捱了三個月。”說這些時,她還是笑咪咪的,態度和藹得像一個白癡。是的,我在等死。那張活檢報告單的結論其實早已寫好了,只不過,我還得苦苦再等一個星期才被告知。然后是最后的三個月。滴嗒,滴嗒,那是腥紅的血,從藍色心臟里流出來,一滴一滴,無聲無息落于塵埃。然后是油盡燈枯,然后是灰飛煙滅。如果死期是命中注定的,那么這樣一種先被告知然后慢慢等待的方式也是無法改變的嗎?如果可以選擇,你會選哪一種方式呢?她問自己。她想了想,然后在心里對自己說:就這一種吧——無知無覺地再活三個月,然后就是命中注定的那一天,我像往常一樣走上大街,像之前無數次中的某一次一樣橫穿過馬路,然后是一輛飛馳而來的汽車。大街上的人都會聽見那聲刺耳的剎車聲,但我聽不見了。所有人都會圍上來,指指點點,七嘴八舌,但我看不見了。因為我死了。嘎然而止。沒有痛苦,沒有留戀,沒有煎熬,沒有一丁半點的拖泥帶水。就這樣,我死了,但世界不會因此有任何改變;就這樣,我在我該死的那個日期死了,但那個日期對別人來說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醫院就像個嘈雜的菜市場,走到哪里都是人頭。得病的都是小孩子,五六個大人無頭蒼蠅樣圍著轉。他們都一樣的疼她,但最少不了的是媽媽。想到女兒,她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女兒還沒滿三周歲,剛剛進了幼兒園的托班。她的死對女兒而言,意味著什么?當傍晚戴著五角星從幼兒園回到家時,她一定會問她的奶奶:媽媽呢?當早上迷迷糊糊揉著眼睛爬下床時,她一定會問她的爸爸:媽媽呢?當大街上看到別人的媽媽時,她一定會問:我的媽媽呢?是的,誰都有媽媽,她問的不是別人的媽媽,而是自己的媽媽。“我的”!而不是別人的!這是一個她剛剛從幼兒園學來的概念。每次,她打電話回家,女兒總是第一個去搶,她也就會那么幾句基本的對話,都說完了,卻還獨霸著電話機,奶奶和姐姐等在旁邊想接幾句,她死活不肯,“媽媽再見!”她迅速地擱了電話,然后把稚氣的臉朝向他們:“沒了!”——因為這是“我的”媽媽。以前他們是這樣回答的:媽媽上班去了!媽媽出差了!女兒會似懂非懂地回答:噢!那么這之后呢?繼續說上班出差?或者告訴她“你的”媽媽——死了?

          女兒是她的心頭肉。結婚之前,她曾經懷上過,沒法要,兩個人偷偷摸摸去做了(她想她的病根就是那時拉下的)。結婚一年后,她與他都有了準備,誰知卻懷不上了。一直沒有。跑了很多家醫院,都沒找出什么毛病。那段時間,她的包里總帶著那種一次性的測試棒。碰到例假推遲一兩天,她就會激動得要命,什么班都不上了,趕緊跑去廁所拿出那寶貝試。尿液沾著測試棒,像猴子見桿一樣向上竄。她蹲在衛生間里等啊等啊,第一條紅線出來了。等啊等啊,她蹲得腳都麻了,第二條紅線一直沒出來。她已記不清用了多少測試棒。剛開始幾次,她會迫不及待地給他打電話,“這一次可能是真的”,她跟他說。開始他也激動,但后來他就發火了:你就不能沉住點氣?一次次地希望,又一次次地失望。到第三年,他與她都完全絕望時,忽然就有了。那天她蹲在廁所里,看見第二條紅線像奇跡一樣不緊不慢地顯現,她的淚珠子撲嗽撲嗽掉了出來。她努力克制住沒給他打電話,當晚在床上歡愛時也只字未提,她把這個幸福的消息獨自藏匿了一天一夜,這對她的毅力是個考驗。第二天早上,她一個人去了醫院。報告單出來之前的等待是漫長的,一日長于一年。似乎是同樣的等待,同樣的煎熬。一樣是心里有了底,但都必須通過一張報告單來確認。不過那一次是生命的預言,而這一次卻是死亡的召喚。

          她從床上下來去了一趟廁所。從蹲坑站起來時,針管里的血倒流出來。她把液瓶重新擎高,血退回靜脈,細管子上卻留下了殷殷的血痕。她見不得血,她感到頭有點暈。走廊上一下子擁出了很多人,就像是見著面包屑的螞蟻。對面的急救中心門口,一輛急救車嗚嗚叫著,從車上推出來一個血糊糊的男子。走廊上的每個人都在說話。車禍,年青,死。她隱約聽到了這幾個詞。他是誰?干什么的?有家人和小孩嗎?沒人知道,也沒人對此感興趣;蛟S有誰明天早上跟同事聊天時會說起:昨天醫院死了個人。要說意義,這可能就是唯一的意義。

          死亡每時每刻都在發生。此刻站在走廊上議論別人死的人一個個也都會死。這無可置疑。但旁人的死不關你痛癢。有天早上她去上班,看見下坡路上圍了一大群人,上去一問,才知是附近村里一個老太婆不堪病痛的折磨吊死在了路旁的一棵樹上。那天她也跟著感嘆了,她認識那老人,以前天天在路邊擺小攤賣小菜,而那棵樹就在她平時擺的小攤邊上,很小很小一棵樹,像有因果似的結束了她的生命。但是沒過幾天她就忘了這事。畢竟是不相干的人,她死了你不可能買不到小菜。是的,旁人的死不關你痛癢,如同你的死也不關旁人痛癢。只有親人的死才會走進你的內心。很多年之前,鄉下的奶奶死了,此事一直像陰影一樣纏繞著她。她從小就是在奶奶身邊長大的,奶奶是最寵她的人。據說小時她長得丑,但奶奶不嫌,奶奶總說“自家的米白”。有一次她把腳丫踩到了熱的灰坑里,整只腳底都起了水泡,晚上痛得睡不著,奶奶就整夜整夜地抱著她,一遍遍地拿草籽水浸腳,阿囡阿囡地念到天亮,然后出門干活。上小學后她被送到了城里,每年假期一到她就迫不及待地朝奶奶家跑,那是她童年的天堂。奶奶活得很硬朗,七十多歲了還天天上山采茶,從來都沒個頭痛發熱。但是忽然有一天,家里人告訴她,奶奶死了。她不相信。奶奶活得好好的,怎么會死?后來從別人口中知道,那天中午奶奶摘了半天的茶葉歸屋,口渴得要命,就倒出一大碗黃酒咕嚕咕嚕一口氣給喝下了。后面的氣接不上,就再沒起來?炫R考了,父母讓她留家里,她死活還是去了。奶奶就直挺挺地躺在中堂墻邊的一塊門板上,一夜之間,高高大大的奶奶像一枚風干的果子一樣皺縮了。他們在她的頭上戴了頂鑲珠的黑絨帽,在她的腳上套了雙紅色的繡花鞋,還給她穿了一身嶄新挺括的藏青衫褲。奶奶活了一生,穿戴還從來沒這樣齊整過。她不相信這個直挺挺躺著的人就是她的奶奶。她感到她正在變得越來越小,就像被誰施了咒,她就要被裝入一個小魔匣,那魔匣由很多個一模一樣的小匣子組成,一個套一個,無窮無盡。她想看一看她的臉,但是奶奶的臉被一塊黑布給蒙住了。“奶奶死了,我的童年結束了!”她在日記本里對自己說。跟著奶奶的死,接鍾而至的是迷惘而又灰暗的青春期,她變成了一個憂郁寡言的女孩子。

          對死亡的恐懼,一直以來都困擾著她。所謂恐懼,倒并不是怕自己死。對自己而言,死亡似乎是一件遙遠的事。她恐懼的死,也不是意外之死。她覺得,她的親人,那些愛她的和她愛的人,總有一天都會一個一個地死去,最后,這個世界上孤零零地只剩下她一個人。父親也會死。這一天遲早都會到來。一轉到這個念頭她就無比恐怖。既然人都難免一死,誰最終都會被孤零零地遺棄在這個世界上,那么又為何生?難道生的意義就在于:看著親人一個接一個地死去,獨自承擔這種痛苦和孤獨,最后自己死去,再讓后來的親人繼續承擔一樣的痛苦和孤獨嗎?

          而現在又不一樣了。我就將先我父親而去。她想。本該我來承擔的痛苦和孤獨,反而要落到他的頭上了。他生下我,然后又要看著我死。會有比這更痛苦的事嗎?父親不會哭的。她從來沒看見他哭過。他只會枯坐在屬于他的那個角落的那把椅子上,不吃不喝,不開電視不開燈,悶頭悶腦地一根接一根地抽他的煙。她想像得出這個情形。父親悲傷的時候是這樣,憤恨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向以來她都是一個溫順聽話的女兒,但是在那件事情上她卻傷了父親的心。與他交往的事,之前她一直瞞著家里。父親知道這件事時,她已深陷其中,無法自撥。父親堅決反對,他講了很多很多的道理,又組織了很多親戚朋友來勸阻。仿佛泥牛入海,她不為所動。父親枯坐在那個角落的那把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他的煙。她覺得她快被父親逼瘋了,而自然,父親也快被她逼瘋了。父親最終使出了殺手锏:“那你選擇吧。要么你跟他一刀兩段;要么,你就跟他走,現在就走,再別回來!我就當沒生你這個女兒。”父親很艱難地說完這些話,誰都沒有想到,她真的站了起來,她伸手去拿她桌上的包,她說:好吧,我走!那個晚上她雖然沒有走成,但是她作出了選擇。一邊是一個原本毫無瓜葛的男人,另一邊是生她養她幾十年的父親。她在兩個男人之間作出了選擇。最終,她與他走到了一塊,后來又有了女兒。父女的結隨著時間也一點點地解開,一家人到底還是和好如初了。父親畢竟是父親,就像女兒畢竟是女兒。也許父親早已原諒她了,但是她卻無法原諒自己。正是她這個女兒在親生父親的心口狠狠地劃了一刀(那一刀同時也是劃在自己心口的),F在,傷口愈合了,結疤了,掉皮了,但是,那條傷疤是永遠都抹不掉的。

          她換個了姿勢,繼續看那只吊滴瓶。液面已下降了一半。幾個泡泡從魚嘴里滑出來,扭著腰肢攀上水面,努力地游向岸邊,終于到了瓶壁,卻啪的一聲破裂了。“在病中,天堂高我一頭”。這是他的詩句。天堂就在水面之上,而那條魚永遠都到不了。當它露出水面,它也就干涸而死。

          當時,為什么就會選擇他而不是父親呢?她忽然想到了這個問題。她從來都沒想過這個問題。作出決定時,她是不假思索的。必須這樣,也只能這樣,不存在第二個答案。為什么就“必須”和“只能”呢?當時她覺得無法解釋,F在她像是一下子想通了。因為父親是永遠的,是不會失去的。而他是有時間界限的,會隨著她的一個念頭突然消失,像從來沒在她眼前出現過一樣。這就是親情與愛情的區別。親情是液體,是軟的,是有彈性、能包容的;而愛情是固體,是硬的,是脆弱而又易碎的。親情可以出爾反爾,而愛情卻一諾千金。當時所以敢作出那樣的選擇,其實是有前提的。因為她心里有底,父親永遠不會失去。是的,現在,當她想到死的時候,她首先想到的是女兒,還有父親。她為此意外。她首先想到的人應該是他。因為,在她的心里,他從前都是第一位的。記得有一次,她曾經問過他:我與女兒,如果只能選一個,你選誰?他回答得不假思索(就像她當初不假思索地選擇了他一樣):當然是女兒!本來只是夫妻間的一句戲謔,他卻鄭重其事地回答了。他就是這么一個人,心里怎么想,嘴里就怎么說。她覺得受不了,這樣的回答,特別是他的神態,那種理直氣壯和理所當然。她為此傷心了很久。

          自從遇見他后,在她心里,他從來都是唯一的,她覺得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在認識他之前,她順順利利地考上了大學,又如愿以償地參加了工作——那是一份讓很多人羨慕的工作。工作之余,她還有一大幫快樂的小姐妹,小圈子熱熱鬧鬧。誰都覺得她活得開心。但她并不快樂。她只是覺得應該這樣活著,所以就這樣活著而已。就像盡義務。家里是看不到笑容的,父母都下崗了,母親不聽勸阻去合伙辦了個廠又落了一屁股的債,父親為此一天到晚與母親吵,弟弟又剛剛考上大學。她唯一能做的是,每月寄生活費給弟弟,再把剩下的薪水如數交給父親還債。與小姐妹在一起的那些快樂,是公共的,熱熱鬧鬧的快樂。而真正的快樂,她以為,應該是私人的,隱秘的,無人能夠分享。年復一年,生活沒有盡頭,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活著。然后,小姐妹們忽然一個接著一個地有了男朋友。我是不是也該找一個了?她問自己。父母、親戚、同事還有更多莫名其妙的熱心人開始給她介紹對像。她一個個去看了,相貌都挺周正的,沒一個缺鼻子少眼,手里都有一份不錯的工作,介紹起來也都是年青能干,前途無量,有的據說七姑八姨都還有點來頭。介紹的人問她怎么樣,她每個都說好,她是真的找不出什么毛病。這一張張面目模糊的臉摞在一起,就像是一疊厚厚的復印紙。我之后的一輩子就要跟其中的某一張臉栓在一塊嗎?她想?墒,為什么是他,而不是他呢?理由呢。她找不到選擇的理由。她覺得茫然,無助,她又有了孤零零在這個世界上的感覺。

          然后有一天,她在辦公室里看見了他。她的眼睛一亮。整幢房子像是晃了一下。她聽見一個聲音在內心深處很輕很輕地喊:對,就是他!他是她辦公室對面的同事的同學的朋友。他們坐著抽煙喝茶聊天,她感到他的眼睛在有意無意地瞟向她。她坐在辦公桌前,面紅耳赤,心跳加速,不知該走開還是留下。她裝作有事似的出去了一趟,但很快又走回來了。雖然第一次見面他們連一句話都沒說上,但她卻因此有了期盼,那種感覺陌生、甜蜜而又酸澀。幾天之后,她又在單位碰見了他。還是沒有說上話。他是來看她的嗎?這是個謎(他在兩人交往起初留了很多個謎,她至今尚未解破)。她一直期待著,但他忽然銷聲匿跡了。她覺得不能再這樣傻傻地等下去,于是她耍了個小小的手腕。她不知這種勇氣是誰給的,反正她與他因此就走到了同一個小圈子里。接下去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就像被誰悄悄撥了一下的兩顆玻璃小珠,他與她滾著滾著,不經意間就滾出了那個小圈子。她與他成了城市的夜游神。黑夜是一座取之不竭的礦藏。他們在外面逗留的時間越來越長。常常是這樣,他送她回來,她又送他回去,來來回回,當然最后還是他再送她回家。她從來沒有這么近距離地接觸過一個男人,除了跳舞,甚至她的手都沒被男人握過。她一直以為愛是心靈之事,與肉體無關。對愛情,她有自己近乎完美的計劃,比如她的初吻應該留到一個適當的時候(比如他的生日那天),她的身體應該完好無損地保留到新婚之夜再鄭重其事地交給他,等等。但是,她發現自己錯了。事實上,靈與肉是分不開的,如同一枚硬幣的正面與反面。愛也根本沒有什么計劃可言;仡^想想,她覺得自己簡直保守得像個修女,但愛會在前面指引,讓你一點點地把身體交出來。交給誰?就是他!不對,與其說交給他,還不如說交給自己。他是誰,他是另一個自己,是自己的另一半,靈魂的另一半,也是肉體的另一半。她走進了他的單身宿舍。那里有很多很多的書,當然還有一張床。房間是夜晚隱秘的核。“我今晚不回去了!”她說。那天晚上她再送他回來后走進了他的宿舍。長時間的擁抱親吻后,他抱著她在床沿上坐下。她跟他說,她不回去了。她站起來,自己脫掉了連衣裙,解除了紋胸。她沒敢脫光,她保留了那條內褲。他也一樣。一半與對等的另一半。他們到了床上,隔著一條內褲,不,應該是兩條,她更加強烈地感覺到了他魯莽的渴意和笨拙的沖動。因為渴望,所以她脫掉了多余的;因為害怕,所以她保留了她認為該保留的,F在我們是快樂的,又是安全的——她當時想。很多次,她覺得他都已經進入了,但是最終沒有。那晚她真的留下了。就這樣,兩個人,醒著,肌膚相親,相互感受對方的渴意,一直到天亮。他輕而易舉就能把她的內褲除掉,他完全可以這樣做,他也應該這樣做。但是他沒有。因為他是她的另一半,她所想的就是他所想的。她確信他不會這樣做,所以她才敢留下。在他們的交往過程中,這種狀態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難以置信,但又理所當然。直到有一天,她跟他說:夠了,脫掉它!于是,他第一次進入了她的身體。她覺得她的骨頭被搿開了。她從來沒有這樣痛過。她幾乎要斷定他是錯了。但他卻是那樣的肯定,那樣的義無反顧。她流了很多很多的血,她又一次想到了死。他也跟著猶豫了,遲疑了。但她并沒有因此恐懼。她及時撫慰他,鼓勵他。于是他走得更為決絕。終于,她也在痛中感覺到了快樂。她第一次發現死亡并不可怕。你所以孤獨恐懼,是因為你只是你的一半,而現在你已經找到了另一半,并與他靈肉相融。你完整無缺了,所以不再孤獨,也不再恐懼死亡。就這樣,她在第一次愛中走出了死亡的陰影。之后,她與他便完全沉陷于甜蜜而又瘋癲的熱戀之中。原來生活還可以是這樣的,她因此對生命有了感恩。她開始經常在他的單身宿舍中過夜,徹夜長談,一次又一次地做愛,然后第二天再腫著眼皮各自去上班。如果晚上去不了,她會在清晨敲他的門,像一個不速之客闖入他的晨夢。甚至中午休息的時候,她也會跑過去補一補愛情的課。她覺得一分鐘都不該耽擱。她只想把自己整個地泡在蜜罐子里。他們很少走出房間,其他戀人熱衷的那些事情,比如跳舞、卡拉OK、看電影、泡咖啡館,他們都不感興趣。他們只想在一起,兩個人,我和你,像兩條相濡以沫的魚。幸福的空間并不要太大,一個小房間,一張床,只要能放下兩個人,兩顆心,就足夠了。她覺得那個空間是越小越好,因為空間越小,創造的余地就越大,幸福的濃度也就越高。她甚至想像有一個密封的瓶子,只容得下兩顆心,連多余的空氣也沒有,然后讓她與他在窒息中愛,在愛中死去。誰說活著是一種義務?活著當然是一種權利,每個人都應該有屬于自己的幸福。她終于有了個可以小心編織的夢。她開始重新安排那一份薪水,慢慢地他們有了屬于自己的積蓄,就憑著這點小小的積蓄,她居然滋生了買套新房的野心。在他們支付出第一筆房款時,那個樓盤還只是一片白地。他們幾乎每天下班后都要跑去看一看。他們看著自己的家,像童話世界中的丑小鴨一樣,在一張設計圖紙中一點點地成形、長大、蛻變。有一天他們真的就拿到了一串鑰匙。

          她覺得有點累。閉上眼睛打個盹多好,但是不能。旁邊沒有人給她看著液瓶。房間有七張床,除了她每張床邊都圍著人,但他們只盯著屬于自己的那只液瓶。她把視線從液瓶上移開,就看見了房頂上的那個窟窿。粉刷得光滑平整的白色房頂,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掉了很大一塊厚厚的石膏粉。底層的水泥板裸露出來,血淋淋的,就像一塊被切割了皮膚的不規則的肌肉。石膏粉本來緊貼著水泥板,如同皮膚咬著肌肉。但是有一天上面出現了一道裂痕,一道不易察覺的裂痕。裂痕會一天天地擴張,如同婚姻。她想。

          裝修。結婚。孩子。幸福生活萬年長。他們也有爭吵,像其他夫妻一樣,為一些很瑣碎的事情。但她對此不以為然。她覺得她與他的爭吵就像是左手跟右手在賭氣,因為彼此都太了解對方,知道對方當時在想些什么。所以不肯妥協,僅僅只是為了證明,誰比誰更愛對方。只要一方放下架子,馬上就能和好如初。但是,有一次爭吵之后,他說:愛到最后,就只剩下了親情。她覺得詫異。她跟他生活了這么多年,一直以為他是自己的另一半,她從來都認為,她所想的就是他所想的。但是,不是。事實的真相是,她并不了解他。他看上去很陌生,隨著婚姻的延續變得越來越陌生。她于是發現,她與他一直以來都是不對等的。對她來說,他就是一切。除了工作,她把整個的心思都放到了他身上。但對他來說,她只是其中之一。她每時每刻都想跟他在一起,只要可能。而他只是需要時才跟她在一起。她覺得愛就是愛,愛是唯一的。但他卻說愛是親情。如果愛是親情,那么有親情就夠了,為什么還要有愛?這之后,他出了一個月的差,天南地北。自相識以來,他們還從沒這樣長久地分離過。她變得失魂落魄,度日如年。因為不方便打電話,她就給他發短信,一天發好幾個,說一些平時倒不會說的纏綿話。他總是回得簡單。有一次她收到了一個長的:“你怎么了?我剛出來你就這樣,那接下去怎么辦?我真替你擔心!”她覺得很委屈,難道我真心愛你也有錯嗎?接下去幾天她就狠了心沒給他電話和短信,她等著他。但他卻沒來一個電話。她憋不住給他打了一個,發現他果然是夜夜笙歌、樂不思蜀。她覺得他們之間出了問題。她約他在網上聊了一次。那天他們一直聊到凌晨兩點多,他說了很多很多。他說,真正的愛是有包容性的,需要空間。他說,愛也是一種氣度,太絕對、太狹隘的愛會讓人窒息,讓人害怕。他說,如果你只考慮自己,以自己的標準要求對方,那是自私。他說,我害怕的不是你的愛,我害怕的是不可知的命運。他說,兩個人愛得再刻骨銘心,也還是兩個人,而你的問題是,覺得兩個人就是一個人。她發覺這些話哽在他的心底已經很久了,他一直沒有找到傾訴的機會,F在,借著該死的網絡,他終于說了出來。但她想聽的不是這些話,她也聽不懂這些話,她覺得他真的成了個陌生人,他就像一只叛逃的船正在越漂越遠,而她只能眼睜睜地站在岸上。掛線后,她怔怔在坐在電腦前,又給他打了電話,她在電話里嚎啕大哭。

          那條魚終于露出水面。她坐起來,按了下換液的鈴。護士匆匆過來了。她接了個電話,是單位打來的。等她接好電話,液瓶也換了。房間里有人送來午飯,大盒小盒,熱氣騰騰。她于是也感覺到了餓。她從包里拿出面包和牛奶。很難下咽,但她強迫自己一口口地咬,一口口地咽。他在干嘛?他有他的飯局。杯子碰過來又碰過去。葷段子拋過去又拋過來。早上一道出來時,她跟他提過一句,上午有時間也許會來醫院看看。他一直沒來電話,她也就沒打過去。面包和牛奶是她在上液之前臨時買的。她給家里打過電話,他果然也沒回家吃飯。“他不知道我在打吊滴。”“但他應該來一個電話。”而事實是他一直沒有。也許他是對的:兩個人就是兩個人,再怎么,也不可能是一個人。誰都靠不住,任何事都得自己安排好,小到一只面包一瓶牛奶。我能把握的只有我對別人如何,而別人對我怎么樣,是否對等,我是把握不了的。所以我必須自己愛自己,自己關心自己。沒人在乎我現在餓不餓,我餓不餓只有我的胃知道。她就這樣想著,一口一口地啃完了面包,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牛奶。她覺得很困很困。我不能睡著。但眼睛已經閉上了。好吧,就睡一會兒。不行的。說好了,就一會兒。

          她醒過來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卻意外地看見他坐在床邊。

          他專心孜孜地看著她。帶著一貫的表情:心無雜念,波瀾不驚,又讓人覺得沒心沒肝。一切如在夢中。他沒追問為什么她不打電話給他,他也沒解釋他是怎么找到這兒的。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她,一句話都沒說。她也看著他,她決定好好的看他一次。他看上去是那么的坦然,那么的無辜。他的表情不像是剛剛進來的樣子,他分明一開始就守在床邊,從頭至尾沒離開過半步。讓她生氣的表情,卻是她最最熟悉的表情。她又一次聽見了那個聲音:“對,就是他!”那么他是誰?當他活活生地站在她面前時,他不再是網絡那頭的陌生人,他又變成了她的他。是的,她愛的就是這張無辜的臉,她愛的就是這個沒心沒肝的人。

          “我可能會死的。”她說。她忽然想哭。語氣卻不那么肯定了。

          “誰都會死的!”沒心沒肝的人說。他一點都沒把她的病當回事。

          “如果我死了,女兒怎么辦?”她強忍著,鼻翼一閃一閃的。

          “那你寫個遺囑吧!”他是那么的有底氣,連一絲擔心都沒有。

          “我死了,你馬上會有新歡的。”她的下巴一顫一顫的。她強忍著,沒敢眨一下眼睛。

          “你要真死了,我轉個身就去找!”他說,又加了一句:“所以你還是別死!”

          她的下巴顫得更厲害了,到底還是沒忍住。眼淚很不爭氣地從眼眶里溢出來,癢癢地,像蝸牛一樣一寸一寸貼著臉頰向下爬。

          “你怎么了?當真?”他伸出手小心地拭她的眼淚。

          “你不會死的。”他說,神態還是那么的從容優雅。

          是的,我怎么會死了?我怎么可以死呢。那個小心編織的夢才剛剛開始。“鉛華洗盡,我的一生為你準備。”這是他的詩句。“你對我沒信心,就是對自己沒信心。”這話也是他說的。他所想的,也就是我所想的。我不可能死,因為我的愛是那么的確鑿無疑。而我的愛就是他的愛。她于是發覺,她的眼淚一直都在憋著,等著。等著他來確認一下,等著他來說一句——你不會死的。一天長于一年,一天長于一個世紀。而現在他已經來了,他終于說了。她再也不用自己跟自己較勁了,她終于可以放任眼淚肆意流淌。

          淚眼迷朦中,她又一次看見了懸在頭頂的那只吊滴瓶。災難似乎早已過去,在子宮一樣的液瓶里,天堂風平浪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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