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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祝
        來源:  | 時間: 2015年03月17日

          英臺,上虞祝氏女,偽為男裝游學,與會稽梁山伯者同肄業。山伯字處仁。祝先歸,二年,山伯訪之,方知其為女子,悵然如有所失,告其父母求聘,而祝已字馬氏子矣。山伯后為鄮令,病死,葬鄮城西。祝適馬氏,舟過墓所,風濤不能進,問之有山伯墓,祝登號慟,地忽裂陷,祝氏遂埋也。晉丞相謝安奏表其墓曰“義婦冢”。

          ——唐張讀《宣室志》

            

          一、梁山伯

          我的孤獨是一顆隱隱作痛的蛀牙,無人知曉。

          娘整天嘮嘮叨叨的,只記掛著我的功名。那功名是我的嗎?我倒覺得更像是她的?次艺鞇瀽灢粯,娘就以為我是怨讀書太苦,想女人了。

          娘說:山伯啊我兒,娘知道你在想什么?煞彩露嫉糜袀先后順序啊,古人說得好: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你要取了功名,滿大街的黃花閨女、十里百里的富家小姐,還不由著你挑。真要到了那時候,你天天上妓院逛窯子,娘都瞎眼不管。

          娘一說這個,我就煩。

          除了娘,家里還有個四九,在一邊跑進跑出的,也煩。那張娃娃臉整天掛著笑,像一歇不歇地揣著個金元寶。別看他才十九歲,卻早已是個泡妞高手了。女人過他的手,他是雁過拔毛,沾不上腥也要捏兩手摸幾把。

          因為父親死得早,娘兒倆坐吃山空,娘的手就收得越發緊了。娘對四九說:小四九啊,反正我閑著也是閑著,以后屋里買菜的事就不勞你了。菜錢里克扣點零化錢,這也是人之常情。四九平日里就是靠這點錢在沾花惹草,我原先以為只有自己知道,誰知娘也是心知肚明的。

          “老夫人,這種事哪能勞駕你啊,我去我去。”四九急得臉都紅了。

          但娘做事從來都是說一不二的。

          “你把四九辭退得了。”我對娘說。

          “山伯啊我兒,你不懂啊,好歹我們梁家也算是大戶人家,一個仆人都不雇,這不是把臉當屁股晾給別人看嗎?”娘說。

          “臉面能當飯吃還是能當銀子化?”。

          “山伯啊我兒,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啊,你辛辛苦苦讀書圖什么?娘死皮賴臉的活著圖什么?不就圖一張臉面嗎?不就盼著那一天嗎?”娘說著說著,眼淚鼻涕又一起來了。

          我最受不了的就是我娘的眼淚。

          “好了好了,我懂,我錯了。”

          我信步進出庭院,窗外的雨正好停了,月季花開得很艷。

          四九站在院門外,又在跟鄰家一個女孩打情罵俏。那個女孩已經讓他忘記了零花錢的事。

          一個見著女人就能忘乎所以的男人是一個多么快樂的男人啊。

          那種無邊無際的孤獨又潮氣一樣朝我襲來。

          快樂。這種感覺我有過嗎?

          也許有過,比如幾年前,當我單獨跟恩師在一起時。但它們都是短暫的。

          我走進恩師的書房,恩師還午睡未醒。正午的陽光從窗口探進來,照出了空氣中的浮塵。整個書房里只有他細碎而又綿長的鼾聲,我就坐在一邊悄悄地看著我的恩師,這個時候的我是忘乎所以的,也許就像面對年青女子時的四九。

          這個時刻是快樂的,但又是短暫的。當我感覺到快樂時,師母的腳步聲總是適時地響起。也許這根本算不上快樂,因為快樂應該是雙向的。恩師醒過來看見了師母,這時在他的臉上我發現了另外一種快樂。這種快樂在瞬間就把我的那種所謂的快樂轉化成了痛苦。恩師有他的師母,而我依然是孤獨的。正是在這種快樂與痛苦的交替折磨中,我離開了杭州府,離開了我的恩師。

          但家居的日子同樣是痛苦難捱的。我想我應該是一個正常的男人,因為我那家伙會勃起,我也會夢遺。但我似乎又不是個正常的男人,因為我那家伙不喜歡女人,我也不喜歡。

          記得有天我正洗著澡,那家伙不知不覺又硬朗了起來。正瞅著。四九忽然冒冒失失地闖了進來,他也光著身子。見著這陣勢,四九愣了愣,回身想撤。我說:四九,你站住。四九說:對不起,相公,沖撞你了。我說:沖撞個頭啊,你來得真好,幫幫我吧。四九說:怎么幫啊,我一個男人。我說:給我擦擦身子搓搓背總成吧。四九說:相公你饒了我吧,兩大男人光溜溜的,像怎么回事?要不,我去找個女的來?一說到女人,我那家伙忽然就軟了。我說:你滾吧。四九就真的滾了。

          日子一日挨著一日,我依然讀著我的圣賢書,娘依然在我耳邊嘮叨著“山伯啊我兒”,四九依然傻笑著在我身邊進進出出,無所事事地忙乎著。直到有一夜我意外地做了那個夢。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起了床。

          我對娘說:娘,兒得出一趟遠門。

          二、祝英臺

          我說我會騎馬,那是騙我老爸的。我細皮嫩肉的怎么會騎得了馬呢?

          快出城門時,我用我的馬換了一匹驢。那個賣驢的跛老頭大概一輩子也沒碰上過這種好事情,樂得眉眼都分不清了。

          銀心從沒出過遠門,知道這次能到杭州府去,一路上嘰嘰喳喳的比我還樂。

          她牽著驢走在前面,回過頭來說:小姐,你騎著驢真帥。

          我有點得意揚揚:是嗎?再一想,不對。

          我說:什么小姐?叫相公。記著了。

          銀心“嗤”的笑出了聲:對,叫相公,記著了。小姐——

          我說:記著就好。再一想,不對。怎么又是小姐?

          兩個人又笑成了一團。

          這時,那匹公毛驢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它似乎惱了:去杭州府的路還遠著呢。

          我老爸的食古不化在上虞城有點名氣,可他最終居然答應了我,這實在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一個嬌小姐千里迢迢要去杭州府讀書,這事聽起來的確有點荒唐。其實我也只是心血來潮,老爸要真的不答應,我鬧一鬧,事也就過了。誰知我那黃臉三嫂卻在一邊借題發揮開了:“男子求學圖功名,女子讀書為情人,小姑杭城三年歸,一定可抱小外甥。”她這么一順口溜,讓人沒了臺階,于是我牛脾氣發作死活不肯歇手了。后來銀心就想出了個女扮男裝的點子。

          臨走前,我跟那個黃臉婆砧板對薄刀大吵了一場。我說,三年后若我清白身回來,我挖出你的眼珠子。她說,好啊,要真讓我說中了呢,那可是我挖你的眼珠子。于是,我倆背著家人在后半園埋了一塊紅綾綢,若失貞操則綢變色,若保清白則綢如故,并立了毒誓。

          毛驢“得得得”敲著碎步,城門已被拋在身后,正午的官道杳無人跡。

          靜默中我聞到了空氣里草木的清香。就在同一刻,我忽然感覺到了寂寞,比香氣更加真實的寂寞。

          事實上她一直暗暗潛伏在我的身上,當四周沉寂下來后,她于是像一條花斑蛇一樣鉆了出來。這個初春的正午,在上虞城去杭州府的官道上,我不知不覺從一個嬌氣任性的女兒變成了一位多愁善感的女人。

          與此同時,我的命運也正在不知不覺中發生轉變。

          此刻,當我走在從上虞城去杭州府的官道上時,那個叫梁山伯的男人正走在從會稽縣去杭州府的官道上。就像這兩條官道命中注定將在那個叫草橋的路口相遇,我和梁山伯正分頭奔赴那場命中注定的驚天動地的愛情。

          這些,我當然都是后來才知道的。

          三、四九

          一路上,我的傻相公翻來覆去都在說著他昨夜的那個夢。

          他說他走在一條道上,走著走著就看見了另一條道,一條一模一樣的道。他說那個地方叫草橋,不遠處有一座山神廟。他說就在那個路口他看見了另一個人,一個跟他一模一樣的人。那個人叫他梁兄,而他就叫他賢弟。他說那兩個一模一樣的人走到一起,那兩條道就合并成了一條道。

          我那傻相公說得一點不差。

          日上三竿,正是人疲馬乏時,我們來到了一個三岔路口。

          那個路口果然就叫草橋,不遠處也真的有一個山神廟,我的傻相公果真就遇上了他的賢弟。兩人滾鞍下驢,一見如故,嘰哩呱啦的說上了話。一轉眼功夫,他們已惺惺相惜,難舍難分,于是二話沒說就進了廟,下了跪,報了生庚,排了長幼,又互叩了響頭。等到站起來,一個說“賢弟請”,另一個說“梁兄請”,兩人已肉麻地成了兄弟。

          什么“義結金蘭”,我最討厭男人間的那套把戲。

          這時候,我的眼睛忽然一亮。

          我看見了銀心丫頭。

          她那身行頭騙不過我的眼睛。

          女人裝得再像男人也還是女人。

          原來在我那傻相公的夢中,除了他與他的賢弟,還有我四九和另一個叫銀心的女人。

          我知道真正的好戲還在后頭。

          四、銀心

          臨出門前,老爺破例把我叫到了他的書房。

          老爺說:銀心啊,我可從沒把你當成外人。

          老爺又說:銀心啊,小姐這次出門好歹長短就全交給你了。你可得多給我長著個心眼啊。世道不測,人心險惡,她一個小姑娘,她知道什么是非黑白啊。

          “可我就這么一個女兒,”老爺說著說著就動了感情,抹上了眼淚,我于是拍胸脯抹脖子作了保證。

          現在看來,老爺是未卜先知。

          不是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嗎?不是說“男女授受不親”嗎,小姐都把圣賢書讀到屁眼里去了?

          看到小姐如此濫結金蘭,我正想上去提醒幾句,身后的那匹毛驢卻拉不動了;仡^一看,真是氣不打一處來,那雜種居然已與另外那匹毛驢嘴對著嘴,昵捏作態上了。

          這時,一只陌生的手冷不丁落到了我的肩上。

          我像趕蒼蠅一樣丟開了那只臟手。

          一個嘻皮笑臉的矮個子男人立在我的面前,他說:“我叫四九,你呢?”

          幾根稀稀疏疏的胡子正從他的嘴唇上方拱出來,他在肆無忌憚地盯著我看,那種眼神是一個無賴看上一個女人時特有的。

          我的臉紅到了脖根,我忘了自己裝扮的男人身份。

          五、梁山伯

          書房門前的確有一株梅。但樹上卻從來沒棲過喜鵲,連麻雀也沒有,更不用說什么成雙成對了。發出嘰嘰喳喳聲的是書房里我的師兄弟們,其中就包括祝英臺。

          我從家里出來本來是沒什么目的的,誰知官道上就碰見了祝英臺。他說他去尼山書院讀書,尼山書院就是我恩師的書院。我說沒這么巧吧,我也正去尼山書院呢。我脫口而出,連草稿都沒打。就像那個夢所暗示的,兩條道合成了一條道。

          祝英臺的手軟綿綿的,跟夢中一模一樣。就這樣,我屁顛屁顛地跟著他走進了尼山書院。

          我想我是被他給迷上了。我跟祝英臺攜手走著走著,那個夢忽然就斷了。而現在,他就坐在我的前排。先生一只手拿著書卷另一只手反背著,瞇了眼,搖頭晃腦在書桌間轉悠,口中念念有詞:古之明明德于天下者——

          師兄弟們白癡一樣跟在后面念:先治其國——

          先生又念:欲治其國者——

          白癡們又跟著唱一樣地念:先齊其家——

          我沒念,我在聽祝英臺念。他的聲音夾在那幫白癡中間怪怪的,就像一篇楷文中突然冒出了一個篆字。

          祝賢弟,祝賢弟。我悄悄喊他。

          祝英臺偷偷回了回身:你喊什么?先生可是醒著的。

          他的眼睛春意蕩漾,讓我心猿意馬。

          我的腦子就更加恍惚了,自打進尼山書院起,我就有了這種感覺:我是在延續著那個早醒的夢。我不知道后面會發生什么,但似乎冥冥中總有什么事情在等著我,我能感覺到,但我卻抓不住。

          他現在就在我前面,留給我的卻是后背。但后背也是美的,薄薄的春衫裹罩著他弱弱的身子。我忽然有了種沖動,想用我的指頭在他的背上劃幾下,就像一桿毛筆輕輕劃過一張毛邊紙,我無法想像指尖碰到他的肌膚時的感覺,即使隔著薄薄的春衫。

          祝賢弟。我忍不住又在心底喚了一聲。

          “山伯。”先生忽然睜開眼,喊我了。

          我張皇失措地站了起來。我身下那家伙小土炮一樣架著,現在他暴露在了眾目睽睽之下。

          六、祝英臺

          先生在江浙一帶有點名氣,所以尼山書院的生意就比較好。

          因為生意好,廂房就不夠了。

          廂房不夠,跟著床也就不夠了。

          所以,即使我偷偷給師母送了兩包鐵觀音也不管用,我還得跟另外一個男人睡同一間房,同一張床。

          師母給我安排的第一個男人就是馬文才。

          真是冤家路窄,他后來居然成了我的丈夫。這個下流胚。

          先生在堂上念:子曰:飽食終日——

          馬文才在堂下打瞌睡。

          先生喊:文才,下一句。

          這個下流胚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了,滿眼睛的眼屎。

          先生說:飽食終日以后呢?

          馬文才怔了半晌,答上了:飽食終日后就不餓了。

          哄堂大笑?墒逻沒完。

          先生搖搖頭:唉,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這個肥頭大耳的家伙這回卻接得快:糞土之墻不可污也。

          頭天晚上,我在書院的露天庭臺上挨到月上中天,咬咬牙進了房,幸好那下流胚已經睡熟了。因為人實在是困了,所以挨著床沿我居然也睡去了。半夜里,我被一種奇怪的聲音驚醒,睜眼一看,下流胚全身縮成一團,把一雙手放在大腿根伸伸縮縮的,嘴里發出哼哼哈哈的聲音,像一頭母豬樣美著呢。老半天,聲音歇下了,于是我就聞到了一股怪怪的腥味。我不知他在干嘛,但卻再也睡不著了。在那股怪怪的腥味里我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了師母。那你跟誰睡?師母說。跟梁山伯吧。我說。你喜歡那個傻不拉嘰的梁山伯?師母問。

          我爹讓我帶來的兩包鐵觀音到底還是起了作用。第二天,我就跟梁山伯睡到了一張床上。

          梁山伯看上去傻乎乎的,我匆匆忙忙在半路上跟他義結金蘭,看中的也正是這一點?扇诵膴A著肚皮,孤男寡女擱同張床,誰能擔保他不起歹心?

          為了防他越軌,第一個晚上,我在床中間放了碗水。

          并跟他約法三章:誰把水給弄翻了,誰就得罰打地鋪一月。那呆子滿口答應。

          第一天風平浪靜。

          第二天也風平浪靜。

          第三天還是風平浪靜。

          我懸著的一顆心就放下了。

          誰知第四天卻出了事。

          那天早上我很早就醒了,一眼看見了那只碗。那只碗本來放在齊腰的地方,現在已經被挪到了枕頭處。更糟的是,碗中的水一滴也不見了,像被那只貓舔過一樣。

          我的清白女兒身難道就這樣不知不覺、不明不白地給壞了???

          那裝呆子的下流胚居然還睡得挺香。

          我劈頭就給了他一巴掌。

          他僵尸一樣蹦了起來。

          “怎么了?”他裝腔作勢揉揉睡眼。

          “你還問怎么了?!那碗水呢?”我杏眉倒豎、劍撥弦張。

          “水?什么水?”他裝聾作啞。

          “噢——那水?!”他頓了頓,慢條斯理地說:“后半夜口渴,讓我給喝了。”

          我松了口小氣,但還是半信半疑。

          就特意跑到廁所去檢查了一遍。

          還好,那地方包得嚴嚴實實的,的確像是沒被人拆封過。

          從廁所里出來,我松了口大氣。但怪異的是,慶幸之余,我卻忽然滋生了另外一種情緒----失望。

          我忽然想起了那個黃臉婆的順口溜。

          我為什么要千里迢迢趕到杭城來念書呢?我的確找不出任何一個站得住腳的理由。

          那么我是過膩了閨房的生活,不自覺地在希望出一點事;蛟S正像黃臉婆所說的,我想找一個野男人?想到這里,我打了個寒顫,似乎有一雙陰森森的爪子正在悄悄地朝我的瞳孔逼近。

          七、四九

          我承認我是一個色鬼。

          可是,話說回來,又有哪個男人不好色呢?要說差別,唯一的差別也就在于他有賊心之后還有沒有賊膽。當然,例外也有。比如我的相公。說老實話,我相公那家伙站起來時,那陣勢可是夠夸張的,可不知為什么,見了女人那小和尚勁就沒了。記得有次我硬拉了他上窯子,進去時,我還留了個心眼,特意給他找了個來勁的姐兒,可誰知這邊我才剛剛拉開陣勢,那邊他就喊開了:四九,走了走了。你說,上窯子誰還像他這樣大聲嚷嚷?這事不但搞得我三天起不來,還讓兄弟我在姐兒們面前丟足了面子。那個娘們后面再和我搞時,冷不丁就會半路殺出一句:四九,走了走了。你看看,都成笑柄了。

          當然,光有賊膽也不一定就能成事。凡事都講究個竅門。

          這事不是我吹牛,我四九還真沒碰上過解不開的褲帶,找不到的漏洞。

          就拿現在這個銀心說吧。

          我說了女人再怎么裝扮也還是女人。

          胸束得再緊有什么用?再拿腔拿調有什么用?

          頭一眼我就把她給認出來了。肩上再那么一拍,更是鐵定了。

          雖說一路無話,我的腦瓜卻使上勁了。

          尼山書院令人失望,什么尼山,居然連半個尼姑都沒有。不過失望也只是一瞬息的事,因為這時我的整個心思都已經放到了銀心這個丫頭身上。

          到書院之后的第一樁事是分宿舍。自然是相公管相公,侍童管侍童地分。給我們分房的是二管家,叫劉備,是個羅鍋。他站在天井上扯開破嗓子喊:這邊來這邊來,都到這邊來。他又喊:排好隊排好隊,你們擠個屁啊。他再喊:都有都有,兩人一間。聽他喊到最后一句,我就樂了。借我相公一句話說,這叫: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再借我相公一句話說,這叫:吉人自有天相。

          沒費半點周折,當晚,銀心丫頭就跟我睡到了同一張床上。我居然白耗了一路的腦子,想起來真是心痛。

          好戲就這樣開場了。

          不過這個開頭讓我意外。

          在我漫長的香艷史中,還從來沒有一出戲是打床上鳴鑼開場的。

          八、銀心

          我從來都不怕男人。在府上我有個外號叫“姑奶奶”,那些起初對我動手動腳、想入非非的男仆,都沒少被我拎過耳朵,劈過耳光。但現在,讓我跟一個男人臉對臉、背靠背,一張床睡覺,這無論如何都是一件可怕的事。

          我這人還有個特點:要睡過去了,雷打都吵不醒。我家小姐就時常拿這事取笑我,還給我編了個故事:說是有戶人家一個丫頭嗜睡,一天晚上來了個貪心的盜賊,他偷了所有的東西都不知足,臨走還扛了那個睡熟的丫頭。出莊時被人發覺了,盜賊在前面跑,莊丁在后面追,追了十里八里,眼看要追上了,不得已盜賊就把肩上的女人拋到了大路上。那丫頭還在睡,莊丁把她給叫醒了。你知道她醒過來第一句話說什么?她說:“小姐,天亮了嗎?”

          所以說,我身邊這個小矮子色鬼,他要是敢明著來,我保證給他吃點辣頭,但要是他暗著來呢?那我可真是防不勝防了。

          想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等他睡著了我再睡。

          他老早就賴到了床上,跟我說:小兄弟,你睡里邊吧。

          我沒理他,和衣躺下,晾了個背給他。我把眼睛睜得大大的,我對自己說:銀心啊,你可得當心啊,千萬別睡著了。另外,為防不測,我還在枕頭下藏了把剪刀。

          小矮子四九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他規規矩矩的一點都沒亂動。但他卻沒有半點想睡的意思。

          他把身子斜倚在床榻上,說話了:

          “小兄弟,天悶啊,咱倆說會話吧。”

          我沒理他,但我的眼睛開始打架了。我又對自己說:銀心啊,求你了,別給我睡著啊。

          我開始后悔了,后悔跟小姐來杭州府,后悔自己給小姐出了那個該死的女扮男裝的餿主意。

          這樣一后悔,我就想到了小姐。對啊,小姐怎么樣?她該不會有事吧?再想到那個傻乎乎的梁相公,總算讓我寬了寬心。

          四九又說話了:“小兄弟,你喜不喜歡聽故事?我給你講故事吧。”

          我的兩片睫毛眼看著就要粘上了,聽到這里,“啪”的一聲就彈開了。

          我這人除了嗜睡還有個癖好,就是聽故事。在府中時,與小姐倆人閑來無事經常就玩這個,她講,我聽。小姐平日愛看一些老爺不讓看的書(這些書老爺不讓小姐看,可他自己卻看得津津有味),所以我總有聽不完的故事。

          我決定聽他的故事了。一則當然是因為我有這個癮;二則么,我是這樣想的:與其睡去著他的道,還不如借他的故事來消消瞌睡蟲。這樣的話,雖然他不會先睡著了,但至少我也不會比他先睡著了。

          “你說吧,就是不知你的故事夠不夠吸引我。”我說。

          “試試吧,一試就知道。”他來勁了。

          九、梁山伯

          祝英臺的確是個怪里怪氣的男人?晌覅s喜歡他的怪里怪氣。

          他的聲音怪怪的,我卻喜歡。他的手軟綿綿的,我也喜歡。

          幾天之后,這個怪里怪氣的男人居然跟我睡到了同一張床上。

          我的心情真是說不清道不明。

          心跳?心慌?心急?心焦?心酸?心傷?心花怒放?心曠神怡?心滿意足?心領神會?心心念念?心急火燎?心慌意亂?心驚肉跳?心驚膽戰?心慈手軟?心灰意冷?

          對嗎?都對。因為每一個詞我都曾經經歷或正在經歷。都不對。因為當一個詞正在經歷時,它立馬就會翻臉成另一個詞。不管對錯,反正都跟心有關。我本來只有一顆心,現在卻碎成了無數顆。這個怪里怪氣的男人就像是一個廚娘,她把油罐子、鹽罐子、醬罐子、醋罐子都打翻了,又用一把勺子把酸味兒、甜味兒、苦味兒、辣味兒惡狠狠地攪了一通。

          他似乎在防著我。先在床中間放了碗水,跟我約了三掌;后來又在床中間搞了堵紙墻,再跟我約了三掌。

          他又像是在勾引我。放著水的時候,他半夜起來把水給喝了,第二天卻栽贓于我。堵著紙墻的時候,又是他半夜里把墻給踢破了,第二天又栽贓于我,還到師母那里告了我一狀。

          后來,他就越發放肆了。

          夜深人靜,我的小和尚又豎了起來。我在床的這邊翻大餅,他在床的那邊說話了。

          “梁兄啊,你睡不著?小弟也睡不著。”

          “梁兄啊,你有心事?小弟也有心事。”

          “梁兄啊,你把心事說給小弟聽聽,或許小弟正能了你的心事。”

          那堵薄薄的紙墻就夾在我們中間。

          當他需要安全感時,那是一堵墻,能讓他安心入睡。當他想放縱時,那是一層紙,能讓他耐心地挑逗。

          但對我來說,正好相反。

          當我想熄火入睡時,那是一張紙,能讓我欲火重燃。當我無堅不摧時,那是一堵墻,讓我隔了千山萬水。

          他是我的同類嗎?他跟我有著同樣的苦惱嗎?我一次又一次地肯定,最終還是一次又一次地否定了自己。

          現在,祝英臺睡著了,書院門口的狗不吠了,我的那幫師兄弟們也從妓院返回了書院。兔影西斜,如水的月光從窗口溢進來。整個世界似乎只有我一個人醒著,在半張床上翻著同一張永遠也翻不熟的大餅。

          十、四九

          我與銀心丫頭的戲就是從講故事開始的。

          事實上,讀點書還是有好處的。讀的時候你不可能知道會有什么用,但沒準某一天節骨眼上它就派上了用場。比如那本《笑林廣記》,有一天我居然翻開了他,誰知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天底下居然有這么好看的書。我悶頭悶腦把它給看了兩遍。當然我看它也只是解個悶,圖個樂子,誰知若干年之后,它卻在我勾引一個丫頭時派上了用場。

          那個晚上,我就開始講第一個故事。這個故事題目叫《下飯》,說的是這么一回事:

          一戶人家,有兩個兒子一個爹,比較窮,而且不是一般的窮。有天吃飯,只端上來兩碗白飯,沒有菜。兒子就問了:下飯菜呢?爹答不上,看見了鄰家檐上掛的腌魚。就指給兩兒子:望一望,吃一口,這就是下飯菜。一會兒,小兒子忽然喊道:爹,阿哥多看了一眼。

          還沒等我講完,啞巴銀心就說話了。

          “你別講了,我知道結果了——那個爹說:咸殺了他。——是不是這樣?”

          “天哪,你怎么知道的?”

          “你別問。要講你就講個新鮮的。”

          “好,看看這個你還知不知道結果。”

          我就開始講第二個故事。這個故事我忘了題目,說的是這么一回事:

          有個道學先生,有天把女兒給嫁出去了?傻搅撕蟀胍,他還在大廳里踱來踱去,愁眉苦臉。一個仆人看見,就上去說:老爺,夜深了,去睡吧。道學先生跺跺腳,生氣地說了一句。

          講到這里,我頓住了問:這個故事的結尾,恐怕你就不知道了吧。

          “誰說不知道?”銀心說。

          “知道?那你說給我聽聽?”

          “道學跺跺腳說:你不知道,這個時候,那個小畜生正在那里放肆著呢。”

          等她一說完,我就挺得意挺下流地笑了起來。

          她其實說著說著已經臊了,經我一笑,臉更掛不住了。但卻兇巴巴地罵了一句:笑你個頭啊,我難道說得不對?

          我趕緊說:小兄弟啊,我哪敢笑你啊。是你那個尾巴好笑。

          我又正色對她說:我聽來的尾巴是這樣的,——道學說:“媽的,牙痛。”——兩個尾巴不一樣,不過你的尾巴比我的尾巴有趣多了。但我還有一事請教,“放肆”指什么?

          銀心丫頭就晾了個背給我。

          我說:小兄弟啊,夜還長著呢,再給你說一個吧。

          我就開始說第三個故事了。這第三個故事與上兩個不同,上兩個給確是我從《笑林廣記》中看來的,這第三個卻是我編的。

          我說:這個故事的題目叫“快活事”,故事是這樣的。

          有姑嫂兩個站在門口講閑話,這時,隔壁一扇門“吱嘎”一聲開了。

          接著,先出來了一個男的。一會,又出來了一個女的?匆娡饷嬗腥,女的又折了回去。

          一會兒,門里面卻伸出了一只手。

          男的就開始朝兜里掏東西。

          這時,那個做姑的就問了:嫂,這一男一女干嘛?

          那個做嫂的呆了呆,說:做那事。

          做姑的又問:那事是什么事?

          做嫂的又呆了呆,說:就是我跟你哥做的那事。

          做姑的再問:你跟我哥做的哪樁事?

          做嫂的再發呆,就說:床上那事。

          可那個做姑的還不明白,又問:床上什么事?

          那個做嫂的答不上了,呆了老半天,就放膽說了:床上還有什么事?就是那樁快活事啊。

          這下那個做姑的更不明白了,大聲嚷了起來:為什么她有快活事做,還要收銀子???

          故事講完了,我也扒了個精光。

          “丫頭片子,為什么你有快活事做,還要裝呆子???”

          說話間,我已經架了上去。

          十一、銀心

          在杭城伴讀的第一夜,我終于解了男女之事。領我進堂入室的,就是四九這個小癟三。

          我沒有比他先睡去,但我還是著了他的道。

          他的故事就是迷魂湯,我在不知不覺中一步步滑入了他的陷阱。

          當他講完故事騎到我身上時,我的全身已經軟了。那把剪刀就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但我所有的力量都已經被抽光,我放棄了抵抗。

          他熟門熟路地褪去了我的衣衫,就像剝一只茶葉蛋。

          不,更像是剝一只棕子。

          他解開了我的褲帶結,就像是解開棕子外邊的麻線結;他一圈一圈松開了我束胸的白鍛,就像剝開一層一層的棕葉;現在,我一絲不掛地展開在床上,就像一只剛剛剝開的飽滿而又燙手的棕子掉到了碗里。

          沒有過渡,也沒有猶疑。他直接插了進來。

          天塌地陷,我的骨頭被硬生生地搿開了。尖銳的疼痛直接轉化成為我的喊叫沖口而出。我看見一瓶紅色的墨水被打翻,白鍛上開出了一朵朵猩紅的月季。

          很快,疼痛像迅猛的洪水一樣過去,被壓倒的花草重新站了起來。

          于是,我感覺到了快樂。

          快樂就像一群被洪水沖散的老鼠,F在,洪水過后,它們一只一只從藏身的地方鉆出來,并聚集到了空曠的庭院上。

          庭院上的老鼠越來越多,我的身體越來越滋潤。

          洪水又一次襲來,一個巨浪終于把我拋到了快樂的頂峰。

          當兩個人的身體重新分開之后,我哭了。我無法說清,是為剛剛失去的保持了十九年的女兒身哭,還是為第一次偷嘗到這種意想不到的快樂而哭。

          十二、梁山伯

          我赤身裸體的在床上煎熬,迷迷糊糊中,一具滑溜溜的軀體忽然貼了上來,一只粘粘乎乎的手開始在我身上游動,從我的臉開始,一寸寸地下移,游到胸部,游到腰部。打住了。然后重新從腳脖子開始,一寸寸地上移,游到膝蓋,游到大腿,終于,它在茂盛的雜草叢中尋找到了根據地。

          它的動作放慢了,它變換了方向,它變得無比溫存,無限小心。

          它明顯地出汗了,它開始加速。

          我一直憋著,憋著,終于還是憋不住了,于是一瀉千里。

          我醒了過來。整個書院靜悄悄的。

          棉褲濕漉漉的貼著我的大腿根,寒顫顫的。

          長夜漫漫,我孤獨地醒著,濕棉褲在慢慢地變干。我知道,到清晨時,那地方就會多出一張硬梆梆的像上過槳的地圖。

          十三、祝英臺

          我的身體對我來說是一個謎。那一對挺拔的遙相響應的姐妹峰,那一片青草年年綠的荒坡,那一條誘人的納氣如蘭的幽谷,但現在她們都在一匹白鍛的重重圍困下蕪滅了。

          我在等待著一場大火。

          我在等待著洪水猛獸的到來。

          但那個我所期待的人只會在課堂上輕輕地喚我祝賢弟。

          十四、四九

          所謂伴讀,也就是給相公洗洗衣服、端端盆子,這事兒化不了多少功夫。

          相公一去坐堂,我便閑著沒事干了。我閑著時,銀心也一樣閑著。

          孤男寡女同處一室,香爐對著蠟燭臺,閑著干嘛呢?

          于是就做那事。

          當前廳朗朗的讀書聲傳過來時,我與銀心已經汗水淋淋地干上了。

          我得承認銀心在這方面悟性很高。經過一段時間的操練,她的功夫已日見精湛,簡直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像吃鴉片一樣,她似乎對此上了癮,變得越來越浪,于是化被動為主動,發明了不少讓我料想不到的招式。

          終于歇了下來。她就又纏著我給她講故事。

          但我已經把看來的故事都講完了,于是就開始自己編。

          講著講著,我的小和尚又偷偷摸摸豎了起來。

          而銀心要的就是這個,她又爬了上來。

          在朗朗的讀書聲中,我們的新一輪操練開始了。

          十五、銀心

          小四九說,我現在的臉擰一下都是水。的確,因為雨露的滋潤,再加上充足的睡眠,我的臉色明顯地紅潤了。

          但我家小姐的臉,卻日見消瘦。

          小姐一定是有什么心事。也許小姐是喜歡上了梁相公。但我卻不敢問。

          我之所以不敢問小姐的事,是因為我也一直拿自己的事瞞著小姐。

          跟四九在一起,我是快樂的。但這種快樂又似乎是有罪的。

          四九說,我跟他的事是我們倆的事,與小姐和相公毫無關系。

          但我卻不這么看。當我偷偷享受著快樂時,小姐卻滿臉愁容,這無論如何都是一種背叛。我甚至覺得我的快樂本來應該是屬于小姐的,而現在我卻把它從她的手中搶了過來。

          四九說,你難道能跟著你的小姐過一輩子嗎?你的小姐總有一天是要出嫁的。而你也一樣。

          四九這樣一說,我就更難受了。

          小姐是銀心的一部分,離開小姐的銀心是不完整的。四九的確帶給了銀心快樂,但四九給銀心的快樂代替不了小姐給銀心的快樂。

          十六、梁山伯

          我依然活在孤獨中。

          我想那個夢所暗示給我的應該遠遠不止這些。

          我是男人中一個特殊的群類。所以要說“群類”,是因為在浩如煙海、汗牛充棟的典籍中,我曾經隱約約找到過我的同類。

          在典籍中時不時會出現一些諱莫如深的字眼,比如“斷袖”、比如“分桃”。“斷袖”說的是漢哀帝與其幸臣董賢的事。據《漢書·佞幸傳》載,董賢“為人美麗自喜”,哀帝很愛他。賢“常與上臥起”。一天晝寢,帝醒而賢未覺,“帝不欲動賢,乃斷袖而起”。“分桃”說的是衛靈公與其男寵彌子瑕的事,彌子瑕與衛靈公游于園,“食桃而甘,不盡,以其半分君。”再比如“對食”,《漢書-外戚趙皇后傳》記載,“房與宮對食。”東漢人應劭解釋說:“宮人自相與為夫婦名對食。”據《舊唐書·五行志》記載,“長慶四年四月十七日,染坊作人張韶與卜者蘇玄明于柴草車內藏兵仗,入宮作亂,二人對食于清恩殿。”羅履先《南漢宮詞》云:“莫怪宮人夸對食,尚衣多半狀元郎。”他們對此似乎不僅不隱諱,反而矜夸于人。

          當然,這類人中最有名的,恐怕還是詩人屈原。據說他盛年時豐姿秀美,才華超群,深得楚懷王的寵信。他在詩歌中經常自稱“美人”,對懷王也多有大膽表白。比如《柚思》中:“結微情以陳詞兮,矯以遺夫美人。昔君與我誠言兮,曰黃昏以為期。”詩人與懷王以身相托,兩情相怡。然而后來,懷王卻移情別戀了,詩人哀傷不已:“怨靈修之浩蕩兮,終不察夫民心。眾女嫉余之娥眉兮,謠諑謂余以善淫”。“靈修”是古時女子對戀人的專稱,屈原以此稱呼楚懷王,其意一目了然。

          祝賢弟眉目含春,對我似是另眼相加,但我不知其意何在,依然心存疑慮,不敢貿然而動。

          夜深人寂,皓月當空,我從寓舍偷偷溜出來。

          撩起長衫,松開褲帶,我的小和尚又一次暴露在了帶露的夜色中。

          它驕傲地昂起頭,吮吸著清涼而又甘美的空氣。月光落下來,龜頭亮晶晶的,像上了一層漆。

          沒有人理解我的孤獨,我的孤獨正如同它的孤獨。

          十七、祝英臺

          一男一女同床共讀,要真身不露,本就是件困難的事?涩F在,即使我處處留跡,暗示于他。梁山伯卻依然泥塑木雕,渾然不覺。

          我說:梁兄,我耳朵痛,你給我看看。

          他看我的耳朵,便發現了耳環痕。

          他說了:祝賢弟,你怎么有耳環痕?

          我心中竊喜。

          他卻自作聰明,給我解釋了:噢,我知道了。一定是因為賢弟生得俊秀,莊上廟會時,年年讓你去扮觀音菩薩吧。

          去如廁時,我本來處處躲著別人。這一次,故意讓他給撞上。

          你知道他怎么說:賢弟果然文雅,小便也蹲著解決。哪像我等俗人,立著小便,就像黃狗澆泥墻,實在是穢污天地。

          還有一次,我故意把胸束得寬了些,想讓他看見。

          他卻朝我曲身一揖:恭喜賢弟。

          我懵了:何喜之有?

          這個挨千刀的說了:賢弟難道沒聽說過“男人胸大會拜相”嗎?

          還有一次,我實在是放足了膽,有意把染了經紅的白鍛遺在床沿。

          臨晚上,他遮遮掩掩、吞吞吐吐地問我了:賢弟,都說十男九痔,連你也有痔瘡?

          我真是被他搞得哭笑不得了。

          十八、四九

          我站在水糟邊給相公洗衣服。

          這事,我本來跟銀心商量過,想讓她代勞。但銀心想了半天,卻找出了不答應的理由:四九,你的衣服我幫你洗可以,可難道你相公的衣服也讓我洗?反正你要洗你相公的衣服,所以你自己的衣服也還是你一塊洗掉算了。

          正在生這個刁丫頭的氣,相公走了過來。

          相公悶悶不樂,像是有心事。

          我就跟他開了個玩笑,本意是想給他解解悶。

          我說:相公啊,昨晚你又畫地圖了?你床上不是睡著你的祝賢弟嗎,你這樣多浪費???

          誰知我的話卻闖了禍。相公氣得臉都發青了,他沖上來,抬手給了我兩耳光。

          我給相公干了這么多年,這還是第一次挨打。

          十九、銀心

          快樂就像是一只杯子,盛得太滿也會溢出。溢出來的部分就變成了憂愁。

          快樂就在此時此刻,它是我抓得住、摸得著的。而憂愁總是指向未來,那是我抓不住、摸不到的。

          又一次無休止的男歡女愛之后,我們終于歇了下來。兩個人癱在床上,氣喘吁吁,筋疲力盡,就像兩尾被浪頭拋到了岸灘的嘴對嘴吐白沫的小魚兒。

          我不想聽四九的故事了,我的頭隱隱作痛。

          我只想跟他說幾句話,我們似乎從來沒有過說話的空隙。

          我說:四九,我們這樣到底算怎么一回事?

          四九:什么怎么一回事?

          我說:你這個沒心肝的,你就圖個快樂。

          四九:難道你不快樂?

          我說:我可不想做一輩子的露水夫妻。

          四九:哪還能怎么著?

          我說:你個狼心狗肺的,你就不會娶我?

          四九:娶你?好啊?晌夷檬裁慈⒛?我除了這小雞巴,可是連張床都沒有。

          我說:你就不能正經點?我可沒心思跟你磨嘴皮子。

          四九:銀心啊,我也跟你說真話吧,你要是不嫌我窮,我明兒就娶你,晚上也成。

          我說:你看你,明兒今晚的,沒個正經。

          四九:我說的是真話,可你就不信。要騙你,我不得好死。

          我說:好吧。算你是真話?赡阋嫒⒘宋,你還找不找別的女人?

          四九:這個——

          我說:說!

          四九:好吧,我不找得了。

          我說:要去找了呢?

          四九:偶爾去找個一二回總行吧?

          我說:不行。絕對不行。

          四九:好吧,不行就不行。

          我說:要去找了呢?

          四九:可,我去找了你也不一定知道。

          我說:要讓我發現了呢?

          四九:隨便你處置吧。

          我說:好,要讓我發現了,我第一先割下你的老雞巴。

          如果我跟四九那一段算愛情,那么,這就是我們的海誓山盟。

          二十、祝英臺

          大概是我來尼山書院的第二個年頭的中秋節前夕,老仆人祝山從上虞城趕來了。他說我爹病重,讓我速速返鄉。

          這事明顯有點蹊蹺,我爹一向身體好好的,怎么不遲不早趕在中秋節前夕生病呢,而且還不是一般的頭痛發熱、感冒咳嗽。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況且,祝山淚眼婆娑的,似乎也不像是在跟我演戲?傊,不管是真是假,這趟我是不回不行的了。

          事情不巧得很,那天中午梁山伯正好有事進城去了。

          我就跟祝山商量,我說:祝山大叔啊,反正也不在乎這么半天了,咱們明天清晨起身吧。

          祝山急了:小姐啊,你不會這么不懂事吧?誰都只有一個爹,你要見不著,你就十八輩子也見不著了。

          二十一、梁山伯

          我與祝賢弟的事傳之后世,成了戲曲的經典題材。據我所知,越劇、川劇、滇劇、湘劇、贛劇、徽劇、河北梆子、梨園戲、豫劇、楚劇、武安平調落子、河南曲劇、京劇等各路地方劇種都有以我們的故事為題材的演出劇目。這許許多多種本子中,以越劇《梁山伯與祝英臺》影響最大。

          越劇《梁山伯與祝英臺》中最有名的一個段子就是“十八相送”。說是我送祝英臺回家,從尼山書院送到杭城,又從杭城送至城外,送了“十八里路”,一路上祝賢弟觸景生情,作了“十八個比喻”,什么貓啊狗啊牛啊鵝的,以身相托,但我卻像一只呆頭鵝,渾然不覺。

          真是失之毫厘,謬之千里。

          事實上,祝英臺走的時候,我根本沒在書院,我到城里買月餅去了。

          都是這該死的月餅,該死的中秋節,讓我沒送上祝賢弟,不過歸根到底都得怪我自己嘴饞。

          我騎著毛驢“得得得”回到尼山書院,已是當天下午。才剛剛讓四九把毛驢在榆樹樁上栓住,恩師就在走廊上看見我了。

          “山伯,這大半天,你干嘛去了?”恩師有點生氣。

          我靈機一動,就從兜里掏出了一筒月餅:“恩師,我到城里去給師母買月餅去了。”

          我說給師母買而沒說給恩師買,這大概也是我的過人之處。

          恩師果然開心得嘴都合不攏了:“山伯啊,難得你一片孝心。”

          他又朝我招招手:“快過來,為師有一件喜事告知你。”

          那天大概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一天。

          恩師說的喜事事關我的功名。

          恩師說:“山伯啊,是這樣的。前兩天,鄮城的縣令暴病身亡,據說是朝庭一時配不上人,就讓地方舉薦。寧紹的府臺是我的學生,這個你是知道的。他就讓我從書院的學生中舉薦一個。我呢,想來想去就想到了你。說是先試一陣,干得好就正式任用。你看怎么樣啊——”

          真是天落饅頭梁山伯享福。

          我倒身便拜:“謝恩師器重,小生感恩戴德,沒齒不忘。”

          恩師說:“你且起來。我還有話。知道我為什么舉薦你嗎?”

          我心里想,保不住是因為我的一筒月餅正好送到了刀口上吧?嘴里卻說:“小生魯鈍,實在不知。”

          恩師說:“實話告訴你吧。正是因為你笨。”

          “因為我笨?”

          “這為官之事,說難難上天,說容易比放個屁還容易。老夫要想做官,早就做了大官。你說是不是?”

          “這個當然,這個當然。”

          恩師說:“做官做官,少做點惡事,對老百姓就是好事。班上的學生中,就數你最笨。但笨也有笨的好處,這越笨的人,搜刮民脂民膏的本領也就越小,作惡行兇的手段也就越低。對不對?”

          “恩師高見,恩師高見。真是聽師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這時候,師母走了進來。

          師母說:“啊,山伯啊。我正找你呢。”

          我趕緊說:“師母啊,我剛剛去城里給你買了一筒月餅。”

          師母說:“我們先不說月餅吧。你的室友祝英臺回家了。”

          “什么?”我像是一下從蜜罐掉到了冰窯。平白無辜地揀了個縣令,誰知卻跑了個祝賢弟。跟祝賢弟比,我可不稀罕什么縣令道臺。反正縣令道臺拿了也是替我娘拿的。

          “說是他爹病重,家里來人帶他回去的。對了,他還給你留了一件東西。”

          悻悻地從師母家大廳出來,宿舍一下子顯得空蕩了很多。

          這個無情無義的家伙,他居然連個招呼都不打就溜了。

          他留給我什么,我已經一點都不感興趣了,惱怒中,便隨手把他的東西丟到了床上。

          紅綢自動抖開,掉出來的是一只綠瑩瑩的玉蝴蝶。

          我記得他有一對這樣的玉蝴蝶。

          他為什么不辭而別又要送一只這樣的東西給我呢?

          我的表情是一點點開始發生變化的。慢慢的,我的眉頭松開了,慢慢的,我的笑容綻放了,到最后,我終于狂笑起來。

          這一天的確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一天。在漫長的煎熬中,我終于等到了答案。

          古書上說,蝴蝶是沒有性別的。

          二十二、銀心

          小姐終于還是沒能等到與梁相公告別。從這一點說,我是幸運的。

          但告別其實是一件更痛苦的事。

          四九說:銀心,你留下來吧。我現在才感覺到,我是真的舍不得你離開。

          我說:四九,我也舍不得你。但我必須跟小姐走。

          四九說:銀心,她有她的幸福,你有你的幸福。我是真心愛你。

          我說:四九,你要是真心愛你,你就來找我。我在玉水河邊,祝家莊上等著你。記著了,要早下決心,千萬趕在我家小姐出嫁之前。

          馬車轆轆起行。

          當我撩起車簾,最后一次回頭時,我忽然就信了:

          四九是真心的。

          因為這個一向沒心沒肝的男人,不知什么時候眼眶已悄悄濕了。

          二十三、梁山伯

          春風得意馬蹄疾。我走馬上任了。

          四九還是原來那個四九,但那頭毛驢已經被一匹高頭大馬所代替。

          入城時,鄮縣的老百姓站在城門口敲鑼打鼓、夾道相迎。

          入府后,鄮縣的官賈名流紛紛著人送來了請柬和禮單。

          看來,功名的確是一件好東西,難怪我娘這么喜歡,F在我明白了,功名不但是屬于我娘的,他也是屬于我自己的。

          在為鄮縣縣令期間,我似乎總有赴不完的宴席,除了吃吃喝喝,我基本上沒干過什么正事。折子大概也就批過一次。那是剛到不久,幕僚陳上來給我,我問什么事,幕僚說是老百姓聯名要求興建一座水庫,我也沒細究是怎么一回事,只問庫銀夠不夠,幕僚說,庫銀當然是有的,修一百個水庫也不成問題,我說那就準了吧。幕僚挺能辦事,此后我就把批折子之事交給了他。

          我吃喝玩樂的縣令生涯是短暫的。但我死后卻被當地老百姓稱作了“梁青天”,這個史料也有記載,還說我什么大修水利、造福百姓,為官清正、無為而治,好話一大堆。

          但酒肉穿腸過,我依然是孤獨的。

          夜深人靜,老酒也醒了,我就會看見那只玉蝴蝶,我就會想起我的祝賢弟。我對自己說,明天我無論如何得去一趟祝家莊。

          但第二天醒來,依然有吃不完的宴席在等著我。

          二十四、祝英臺

          我一直在等著梁山伯。但梁山伯卻一直沒有出現。

          爹果然沒有生病。我那天哭哭啼啼地邁進家門,花院里迎面就撞上了我爹,他正在跟我娘的貼身丫環動手動腳。

          “九妹啊,是爹想你了。”我真是氣得北斗歸南。

          我拉了黃臉婆去挖紅綾綢。紅綾綢挖出來了,她卻改口了:我的姑奶奶,我可是跟你鬧著玩的,你當真?

          我沒能挖她的眼珠子,她卻早已算計上了我。在我回家前,她已跟爹商量好,給我許了婆家。

          那個男人不是別人,就是腌攢的馬文才。

          我跟爹說:那個馬文才我知道,他不是個東西。

          爹說:什么東西不東西的,人家是馬太守的兒子,風流倜儻,出手大方,當然不是什么東西。

          我說:爹,女兒已有了意中人。

          爹說:好啊,我女兒有出息了。你攀杭州城哪家高枝了?

          我說:爹。

          爹說:九妹,你快說啊,跟你爹還害什么羞,那人是誰?

          我說:女兒不說。

          爹說:你不說,那只好嫁給馬文才了。他爹大小也是個太守。

          我說:爹,那人叫梁山伯。

          爹說:唉啊,九妹,你怎么書越讀越糊涂了,這梁家不是敗落人家嗎?噢對了,是不是這梁山伯求了功名,當什么官了?要真是這樣,我去把馬家的聘禮給退了。要沒有,你就嫁給馬文才吧。

          我說:女兒不嫁。

          爹說:別的事由你,這事可由不得你。

          誰知幾天之后,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爹去了趟城,興沖沖地回來了。

          爹進了門就大呼小叫:九妹啊,天大的喜事。你那意中人梁山伯果然做官了。鄮縣商賈云集,鄮縣縣令,那可是個肥缺。

          我實在無法相信。這事一定是誰誤傳了。梁山伯無財無勢,好事怎么輪得到他?但心里到底還是放不下,于是就差銀心進了趟城。

          銀心也興高采烈地回來了。

          這事居然不假,梁山伯果真做了縣令。

          但我的歡喜并沒有保持太長時間。

          梁山伯當上縣令是在中秋節前夕,等我知道并證實這件事時令已過了霜降,在我日復一日的等待中,立冬過了,小雪過了,大雪過了,冬至眼看著也就到了。

          我爹急了:九妹啊,那梁山伯,你的意中人,他人呢?這事你們當初到底有沒有敲定?我看八成是這個混蛋東西始亂終棄,有了新歡,把你給忘了。

          我說,爹你煩不煩啊。

          爹說:好好好,你爹我再耐心等等看。

          冬至又過,小寒也過,大寒跟著也過了。

          花園里的殘雪化成一汪汪的臟水,春天眼看著就要來了。但梁山伯依然沒有露臉。

          爹已經不敢再來問我了,他知道我難受。

          一個晴朗的春日早晨,我終于走出了閨房。

          我對爹說:爹,你去跟馬家說一下,就明天吧。

          爹說:閨女啊,你甭難過。要不,咱再等等?

          我說:爹你煩不煩啊,還等什么?

          二十五、四九

          我終于嘗到了大把大把化銀子的滋味。

          我把全城的妓院都給嫖遍了。那些老鴇一個個就都認識了我。有一次在全城最大的那家探春樓,碰上一個地痞耍無賴,我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把這事給擺平了。于是這條道上的人都知道了我的來源,我是縣太爺的把兄弟。從此,沒人再叫我四九了,他們都叫我九爺。

          相公總有吃不完的宴席,一天到晚醉酗酗的,云里霧里,都忘了還有我這個侍童可以使喚。于是我就整天泡在妓院,干脆不回家了。妓院是個好地方,只要你有銀子,它吃喝拉撒都管。

          在妓院里,我認識了一個叫馬文才的家伙。他也跟我一樣包吃包住,我覺得他挺眼熟的,卻想不起在哪見過。兩人一聊,居然挺合得來的,于是就成了朋友。一起混了將近一個月,有一天他忽然前來道別。他說他爹在家里給他找了個媳婦,就在后天完婚,讓我千萬去喝喜酒。

          他神秘兮兮地跟我說:這事說來挺怪的。我跟我這個媳婦啊,以前曾經在同一張床上睡過。

          這事奇了。

          沒等我追問,馬文才嘮嘮叨叨地解釋開了。

          真是不聽不知道,一聽嚇一跳。我都懵了。誰能料想到,這馬文才居然是我相公在尼山書院的同窗,而他將娶的老婆天殺的居然就是銀心的小姐祝英臺。難怪這么眼熟,這世界真是說大就大,說小說小。

          后來,我就聽不見他在說什么了。

          四九啊四九,你這個挨千刀的,你這個沒良心的,你這個寡情薄義、忘恩負義的東西。你怎么都把銀心給忘了,不是當初還信誓旦旦、山盟海誓過嗎?不是臨別還眼淚汪汪、挺像回事嗎?四九啊,你真不是個東西,你怎么能這樣啊,你簡直連豬狗都不如。

          這樣自罵著時,我已經跑出了妓院。

          我找我的相公,但找遍了整個府衙也不見他的人影。

          所有人都說老爺喝酒去了。但到底去了哪里卻是誰都說不清。

          太陽從東邊出來,又從西邊落下。后來,街上的燈稀稀落落地亮了起來。一個家丁終于回來報告,他說他找到了老爺,但老爺卻不肯回來。

          老爺又醉得不成樣子了。

          你是誰?他指著我的鼻子。

          我說,我是四九啊。

          他說,四九是誰?

          我說,老爺你醉了。

          他說,放屁,你才醉了。

          我說,老爺,我來跟你告別,我要去找銀心。

          他說,你找他干嘛?銀心又是誰?

          我說,我要娶她。

          我又說,銀心是誰你忘了,可祝英臺你總沒忘吧?銀心就是你祝賢弟的丫環。

          “什么???”當我提到祝賢弟和丫環什么的時候,相公的酒忽然醒了。

          像是被誰抽掉了脊梁骨,相公當夜就發起了高燒。

          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當著我和郎中的面說起了胡話。

          “四九,我的玉蝴蝶呢,我的玉蝴蝶哪去了?”

          “祝賢弟,祝賢弟,你父親的病好了嗎?”

          “四九,銀心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不是說蝴蝶沒有雌雄嗎?”

          “我沒醉,誰說我醉了?你們這些混蛋,你們為什么要給我灌那么多的酒?”

          “四九,快把這堵紙墻給我拆了。四九,你放屁,祝賢弟怎么會有丫環?”

          “祝賢弟,是我來遲了,來遲了。祝賢弟,可我給你買月餅去了,你不是說愛說月餅嗎。”

          “四九,你滾吧。你想找什么金心銀心,你就去找吧,可你為什么要來騙我?”

          二十六、銀心

          花轎過胡橋鎮的時候,鼓樂忽然停了下來。

          小姐問,怎么回事?旁邊的人說,像是前面有人攔轎。

          祝山說,我去看看,就拍馬跑了上去。

          我對小姐說,小姐,這下好了,一定是梁相公來了。

          小姐說,好什么啊,他來遲了。

          沒等祝山折回,一個人跌跌撞撞地從前面跑了下來。

          “銀心。銀心。”

          那個人是四九,不是梁相公。

          “銀心,銀心,我來了。”

          “你來遲了,四九。”

          “銀心,我是來遲了,可我好歹趕來了,你跟我走吧。”

          “你真的來遲了,四九。”

          “銀心,銀心。”四九哭了。

          這時,小姐把車簾撩了起來。

          小姐說:“銀心,你跟他走吧。”

          “不,小姐,我跟你走。”

          “銀心,四九是真心的,你還是跟他走吧。”小姐又說。

          “你有你的幸福,銀心。”小姐說著說著忽然哭了。

          “不,小姐,我跟你走。”

          “銀心,你要想好了,回頭再后悔就遲了。”小姐又哭著說。

          “小姐,我死活都跟你在一塊。”

          這時,祝山趕上來了:“干嘛干嘛?走開走開。”

          小姐說,好吧。起轎。

          梅花、洞簫、胡琴、鑼鼓應聲而起,花花綠綠的隊伍又歡天喜地地動了起來。

          “銀心,銀心。”四九追著隊伍,但聲音早已被喧鬧的音樂聲淹沒。

          我就這樣粗暴地為自己的后半生作了選擇。我是痛苦的,因為此刻正有一把刀子在一刀一刀地切割著我,拿著這把刀子的人不是別人,而是我自己;但我又是快樂的,因為我需要有這樣一種痛苦,來贖回我往昔對小姐的背叛,來陪襯小姐此時此刻的痛苦。來攔轎的人,本應該是梁相公,而不是四九。如果我跟著四九走,那么只會讓一樁本已不公平的事變得更加不公平。

          我就這樣陪著小姐嫁到了馬家,后來我成了馬文才的小妾。

          許多年之后,當我回憶起我的前半生時,我依然會想到四九,但浮現在我腦海的卻不是那些在尼山書院歡愛的場景,而是分手的畫面:四九跌跌撞撞的追趕著隊伍,遠遠望去就像一個牽線的木偶,他的嘴巴一張一合的,卻無法發出半點聲音。

          二十七、四九

          就在銀心跟著小姐出嫁的當天,相公吐血死了。臨死時,他手中緊緊捏著的是那塊玉蝴蝶,口中聲聲不息的是他的祝賢弟。

          老夫人日盼夜盼,終于盼來了功名,可相公卻把功名拋給她管自走了。

          相公死后,他的那些酒肉朋友都來了。陰宅被選在一個叫九龍墟的地方,那里正對著一個正在修建的水庫。他們都說我的相公是為了造福百姓,積勞成疾而死的。他們還說他活著時身先士卒,帶領百姓興修水利,不讓他看到水庫建成,他會死不瞑目。

          挖陰宅時,卻出了一件怪事。

          挖著挖著忽然挖出了一塊古墓,上面寫著:祝英臺女俠之墓。

          那些酒肉朋友都喊,老天有眼老天有眼,“清官俠女骨同穴”,梁縣令英年早逝,又未婚配,正好可以同這位“祝英臺女俠”合穴同葬,陰配成夫妻。

          于是,合穴之后又在上面鑿了一塊墓碑:梁山伯祝英臺之墓。

          操辦完相公的喪事之后,老夫人說:四九,你走吧。

          我說,老夫人,我不走,我要留下來服侍你。

          老夫人說,看見你我就想起我兒山伯,你還是走吧。

          但我卻無處可去,我就又回到了妓院。

          大家都知道我的把兄弟梁縣令死了,于是,他們又開始叫我“四九”不叫我“九爺”了。

          但叫四九還是叫九爺關系并不大,只要有銀子,我依然可以在妓院包吃包住。

          我想我一定是天底下最不稱職的侍童,但相公死前卻給我留下了大筆的銀子。

          我依然叫四九,但我已經不是原來那個四九。

          我依然是一個嫖客,但我已經不是原來那個快樂的嫖客。

          我依然跟那些姐們做那事,但是做完那事后我卻不讓她們走,她們得留下來聽我講故事。

          我不講別的故事,我只講一個故事。這個故事的題目就叫《梁山伯與祝英臺》。

          我的故事是這樣開頭的:玉水河邊,祝家莊上,有個小姐叫祝英臺。祝英臺女扮男裝去杭城求學,路遇會稽書生梁山伯。

          每講一次,我都會添加一點新的內容,我發現我天生是一個講故事的胚子。

          “舟過墓所,風沙四起,墳忽陷裂,祝英臺飛身躍入。雨過天晴,彩虹懸空,兩只蝴蝶翩翩而起。”

          一天一遍,一遍一天。故事越來越精彩,我卻越來越老。

          這個故事的最后一次,我是講給銀心聽的。

          迷迷糊糊中,我看見銀心朝我走來。步子輕飄飄的,像一只蝴蝶。她悄無聲息地在我的床沿坐下了。

          床還是尼山書院的那張床,草席還是尼山書院的那張草席。

          我變了,我的胡子白了,雞巴軟了?伤齾s一點都沒變,依然是水靈靈一個丫頭片子。

          我說:銀心,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我就開始講了:

          玉水河邊,祝家莊上……

        初高中女厕所自慰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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