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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粉弄9號
        來源:  | 時間: 2015年03月17日

          香粉弄是官河南路上一條邋里邋遢的弄堂,它夾在東繡衣坊和羅星亭兩條小弄中間,晃晃悠悠朝東走,郊區一大片敗落的茭白田攔住了它。9號在小弄的最東端,里面住著一個叫蔣干的未婚男人。

          五中化學老師胡一萍現在就在去香粉弄9號的路上。

          五中在城北,而香粉弄在城南,因此不管是從五中到香粉弄,還是從香粉弄到五中,都得沿著南北向的官河路穿越整個縣城?h城雖然不是很大,但騎自行車橫穿卻也得花上二十來分鐘。胡一萍現在就騎著自行車。

          五中的教師和學生背地里都管胡一萍叫老處女,因為她31歲還沒結婚,而且一直以來都沒有男朋友。她長得雖然不漂亮,但也算不上難看,況且教師現在也是個不錯的職業,按理說要找個男人并不難。胡一萍平時從不議論別人的是非長短,也不跟領導同事頂嘴拌口,但在學校里卻沒有什么朋友。說沒有其實也有一個,那個人叫張芳芳,是教數學的,就住在她隔壁。說是朋友,兩人的性格卻走了極端。張芳芳整天跟幾個阿拉伯數字打交道,感情卻異常豐富,看見誰都粘粘乎乎的,男朋友的面孔變戲法一樣換。而胡一萍打交道的是一些元素,大家知道元素一不小心就反應,但她的臉卻不知是什么元素做成的,再逗的玩笑擲過去都起不了反應。

          當然,后來事情發生了變化,大家都知道胡一萍有了男朋友。那男的叫蔣干,是城南一所技校的老師,對了,就是租住在香粉弄9號的那個未婚男人。

          現在胡一萍就趕在去她男朋友蔣干住處的路上。胡一萍把自行車踩得很快,她像是在跟誰較勁。

          變故發生在一年之前,是張芳芳牽的線。張芳芳那時的男朋友也在技校,是個體育老師,長得五大三粗,還留了一臉臟兮兮的絡腮胡子。他這種貨色能帶什么樣的人來胡一萍想像得出。但經不住張芳芳的勸,她終于還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去了。誰知絡腮胡子帶進屋的卻是一個白白凈凈的男人。那個晚上,在張芳芳的寢室里,頭一眼與蔣干目光相交,胡一萍的心不知怎的就跳了一跳。胡一萍30出頭的人了,見過的男人不少,但見了也就見了,總是有第一次沒有第二次的。誰知這一次卻意外地來了電,這種反應對一個老處女來說是陌生的,卻似乎又是由來已久的。

          四個人開始玩牌,胡一萍就偷偷打量起蔣干,她想弄明白讓自己起反應的是什么元素,但在對方的臉上她卻沒有發現任何特別的東西。當然,胡一萍也看出來了,他是個愛干凈的男人,天其實有點熱,別人都穿了短袖,但他卻把襯衫袖口扣得死死的;另外,他還是個靦腆的男人,當張的男友介紹說這是我們校的才子是個詩人時,他的臉不易察覺地紅了一紅。

          牌還沒打幾圈,張芳芳與她的男友不知怎么就搞到了里間。倆人在里面動手動腳,一些曖昧的聲響傳到外間。胡一萍與蔣干香爐對著蠟燭臺,氣氛有些尷尬。一張牌掉到地上,兩人爭著去拾,頭與頭就撞到了一塊。

          蔣干紅著臉提議出去走走,兩人就來到屋外。

          抬頭卻是滿天星斗。胡一萍松了口氣,跟著聽見蔣干也松了口氣。然后,蔣干忽然笑了起來。胡一萍怔了怔,一會兒,她聽見另一個聲音也跟著笑了起來。胡一萍有點意外,順著聲音摸過去,就摸到了自己的臉,此刻生動得像一朵盛開的花。

          他們沿著學校那條林蔭道走出校門,官河路華燈初上,仿佛是誰特意從黑夜中開鑿出的一條通天大道,胡一萍覺得自己的腳步輕飄飄的,就像踩在城市溫暖而又柔軟的腹部。

          一路上兩人都沒再說話。事后,當他們再一次提起這段往事時,蔣干是這樣描述的——“而黑夜也在甜言蜜語地沉默著”。

          此刻,胡一萍就走在官河路上。天已經黑下來了,路上行人很少,偶爾有小車像甲蟲一樣悄無聲息地馳過。官河路橫穿縣城,胡一萍曾經無數次地打這經過,這是一條再熟悉不過的路。但白天的官河路是冷冰冰的,它跟夜色中的官河路根本就不像是同一條路。

          胡一萍剛剛出差回來,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因為睡眠不足,全身的骨胳像是散了架。但她必須馬上見到蔣干,一刻也不能耽擱。她活了三十多年,還從來沒有過這樣迫切的念頭。這個念頭像澆了油的火把一樣在她內心燃著,二十四寸的安琪兒被她踩得飄了起來。

          那天晚上,初次見面的胡一萍和蔣干像對老夫老妻一樣無言無語地把一條官河路從北走到了南。兩個人都沒說話,一句也沒有。這的確是一樁不可思議的事情。通常情況下,兩個陌生人走在一塊,為了避免沉默帶來的尷尬,免不了會沒話找話尋一些話題,但胡一萍沒這樣做,蔣干也沒這樣做。她與他都沒覺得這有什么不妥,似乎事情本來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在走到香粉弄路口的時候,蔣干停了下來,終于說了一句:“我就住在里面,進去坐一會?”胡一萍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現在,胡一萍已經來到了這個路口。像往常一樣,她下了自行車。從官河路轉進香粉弄,得跨過一座橋,說它是橋其實只鋪了幾塊水泥橋板,橋下是黑咕隆咚的官河,官河水又黑又稠,發出一股讓人窒息的惡臭。蔣干有一次開玩笑說,從這股臭味測算,這水肯定是民國之前遺留下來的。在白天,河面上能看到許多浮著的塑料瓶、動物死尸和黃色泡沫,如果你再仔細找一下,還能發現不少廢棄的避孕套。香粉弄整條弄堂都是美容院,白天冷冷清清的,一到夜上就鬧開了,一家緊挨著一家,店面一律窄窄的,玻璃門半開半閉,里面的燈光意味深長。

          胡一萍第一次來的時候就問了,你怎么住在這種地方。蔣干說,這都是近些年搞起來的,我剛租下來時這里連一家店面都沒有。蔣干又說,這關我什么事?

          一年之前,胡一萍就這樣小心翼翼地穿過這條惡臭的官河和這片曖昧的燈光跟著蔣干走進了香粉弄9號。從那之后,胡一萍的大多數晚上都是在香粉弄9號度過的。

          通過張芳芳那張閑不住的嘴,五中的教師和學生都知道了這樁事。老處女終于與人同居了,大家奔走相告,像是所有人都跟著了卻了一樁心事。

          是啊,孤男寡女,整整一年,在一間出租房里,能干成多少事?!請充分發揮你的想像力吧。

          但讓人遺憾的是,事實跟我們的想像出入很大。老處女胡一萍與壯年男子蔣干在那么多個夜晚里居然什么事都沒干成。

          香粉弄9號是一幢水泥結構的二層民居,蔣干租住在二樓,包括一個十五平方的房間和一個略微再大一點的陽臺。房東是一對正派的老夫妻,因為適合不了這條弄堂和這個時代的變化,搬到了郊外,因此一樓長年累月空著。房子的結構有點特別,進出二樓的樓梯是露天的,不通過底樓。

          現在,胡一萍拖著自行車已經穿過那片曖昧的燈光,走到了香粉弄9號的樓梯前。今晚她必須找到蔣干,把該說的話說掉,把該做的事做掉,否則她就再也沒有機會了。她相信此刻蔣干正安安靜靜地在房間里等著她。

          樓梯是水泥樓板,一到下雨天就打滑,胡一萍的高跟鞋曾經無數次把它踩得咚咚作響。樓梯的扶手是鐵質的,由于經年累月日曬雨淋,已經銹跡斑斑,胡一萍上上下下從沒碰過它一個指頭。樓梯轉角處有一個齊腰高的水槽,水槽里放著只臉盆,那是蔣干洗臉洗腳的地方。如果在夏天,蔣干還用來洗身子。胡一萍看見水龍頭嘩嘩的流著,蔣干只穿一條褲衩,站在水槽邊打肥皂。水溢過臉盆,肥皂也打好了。蔣干把滿滿一臉盆水高高舉過頭頂,“嘩啦”一聲,滿身的白沫眨眼就不見了,蔣干一般都要打三次肥皂,他是個愛干凈的男人。然后胡一萍就看見蔣干丟著濕漉漉的頭發向房間走來,這時候,胡一萍已經轉過身,去看郊外的風景了。郊外只有一望無垠的茭白,郊外的茭白在胡一萍的眼睛里不知不覺長高了、泛青了,一陣風過來,綠浪一浪高過一浪,胡一萍的春心跟著一浪高過一浪。到冬天的時候,郊野空了出來,胡一萍的心也空空落落的,但春天跟著就來了,新插下的茭白開始拔節生長,胡一萍的心又開始盈盈蕩蕩了。胡一萍轉回身,看見蔣干已經換好短褲從房間里出來了,頭發已經吹干,手里提著那條剛剛換下的濕短褲。蔣干簡直是個有潔癖的男人,他一刻沒停又開始洗那條短褲,陽臺角落有一根竹桿,蔣干把剛洗好的短褲晾到了竹桿上。做完這些之后,蔣干朝胡一萍走來。風景真美,蔣干說。兩個人就靠在欄桿上一起看起風景。

          然后,天很快就黑下來了。蔣干離開陽臺去穿衣服,等胡一萍走進房間時,他已經把臺燈擰亮了。

          胡一萍第一次來的時候,房間里只有一盞臺燈,等到第二次來,房間里已多了一盞臺燈。兩盞臺燈,其中一盞被蔣干安置在靠房間門的那張書桌上,另一盞則被固定在靠墻壁的那張床的床頭沿上。十五平方的房間,除了一張床、一張書桌,余下的空間幾乎都被書柜占據了。在蔣干的房間里,除了書,恐怕再也找不到其他吸引人的東西了。對了,書桌上有一臺錄音機,那也算是他的寶貝,一大摞錄音帶被他整整齊齊地碼在一邊,蔣干喜歡音樂。床頭的墻壁上還掛著一把藏刀——房間中唯一的裝飾品,那是蔣干生活的一個佐證。幾年前,他莫名其妙地從大家的視線中消失了,銷聲匿跡大半年后,他又無聲無息地回到了學校。沒人知道,這大半年時間里他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這件事,胡一萍一直想問一問,可就是一直沒問。

          你坐啊,你坐床還是坐書桌?蔣干說。

          看什么書你自己挑吧。蔣干說。

          現在,聽點什么?蔣干說。

          大多數時候,胡一萍是用不著回答的。兩盞臺燈默契地從兩個角落出發,通過床、書桌和一排排整齊的書脊,在房間中間那塊空地上,它們牛乳一樣的身體終于完全交織在一起。熟悉的旋律如經年的微塵浮了上來,是那匣《愛之喜悅》嗎?或許是那張《梁!沸√崆賲f奏曲吧?在旋律、光影、書籍的組合中,胡一萍覺得話語是多余的,沉默消解著距離,沉默重組了一個完滿的世界。

          除了看書就是聽音樂,除了聽音樂就是看書,蔣干一個指頭都沒碰過胡一萍。

          在所有人的窺視和妄測中,胡一萍和蔣干這一對親密愛人,就這樣在香粉弄9號這間不足十五平方的房間里,在整排整排的書脊中間,在兩盞相互交融的臺燈下渡過了一個又一個隱秘的夜晚。

          這的確是一樁不可思議的事情,甚至連胡一萍自己也忍不住懷疑起它的真實性。有一次課間,胡一萍與張芳芳靠在走廊的水泥柱子上閑聊,張芳芳就問了:“一萍,你那白臉有沒有勁?”“什么?”“裝什么蒜,我問你那個蔣干勁大不大?”“什么勁不勁的?”“還有什么?床上那事唄。”胡一萍的臉紅到了脖子根:“我跟他從來沒有過那事,連——”沒等她說完,張芳芳就把話給搶了過去:“蒙誰呢你,咱倆誰跟誰?交流交流嘛!”幸好這時下課鈴正好響了,算是給胡一萍解了圍。

          自己都沒法相信的事,怎么能讓別人相信呢?后來,當張芳芳再次聊起這事時,胡一萍就先搶了主動:“有沒有勁,我又沒個參照,怎么比?”沒等張芳芳愣過神,她又壯著膽加了一句:“要不,咱倆交換著使使?”這下反輪到張芳芳臉紅了,“行啊你,小騷貨,看不出啊,真是會咬的狗不叫。”

          但是說歸說,想歸想,真進了那屋子,見了那蔣干,胡一萍的什么念頭都沒了。情節一環套著一環,又水一樣流轉起來,連一個最小的細節也無法插進去,那個局面根本不是局內人所能控制和改變的。

          也許胡一萍與蔣干第一次無聲無息地走在官河路就是一個前奏,那一夜已經為他倆之后的關系定下了基調。

          此刻,胡一萍已經走上了樓梯,她的高跟鞋像往常一樣把水泥樓板踩得咚咚作響。在來的路上,她已經把兩人交往的整個過程從頭至尾回憶了一遍,一切都是順利成章的,照這樣的流程發展,下一步她將會與蔣干結婚,然后生一個孩子。但是這一切忽然全亂套了。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出錯的呢?

          問題大概就出在她出差前的那一天。

          那天早上,胡一萍臨時接到了一個到外地去學習的通知。當天下午就得出發,出差時間是三天。于是那天中午她匆匆忙忙吃了中飯跑去跟蔣干道別。

          胡一萍第一次在不是傍晚的時刻走進了香粉弄9號,這可能就是問題的關鍵。

          門沒上鎖,蔣干蒙了被子睡得很熟。胡一萍叫了兩聲沒有反應。于是她就走過去把他給搖醒了。蔣干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就看見了坐在床邊的胡一萍。這一切對他來說一定是不真實的。

          蔣干忽然掀開被子從背后粗魯地抱住了胡一萍。

          未婚男子蔣干的手越過內衣和紋胸直截了當地摸到了老處女胡一萍的奶子。

          胡一萍聽見背后那個男人陌生地說了一句:“我想要你!”

          事情來得太快了,沒有一點鋪墊和過渡。甚至沒有給她哪怕一點點考慮的時間。胡一萍丟開那雙手,像一個陌生人一樣逃開了蔣干的懷抱。

          胡一萍一句都沒提出差的事就離開了香粉弄9號,她忘記了來的目的。在走出房間時,胡一萍回頭看了一眼,在那一刻她忽然后悔了:那個男人就是他熟悉的蔣干,而她已經無情地把他給傷害了。但是當她逃開那個懷抱之后,如同潑出去的水一樣,她已經不可能再重新坐回去了。

          出差在外的三天,胡一萍一直處于懊悔之中。幸好有一點讓她挺放心:她有辦法讓他相信她其實是愿意的,她也有能力補償他,因為接下去他們有的是時間。

          后來的事是胡一萍無法相信的。

          三天之后,也就是一個小時之前,胡一萍從火車站回到了自己的寢室。就在她剛剛沖好澡,往身上穿衣服的時候,隔壁的張芳芳氣急敗壞地跑來敲門了。

          蔣干死了。張芳芳說。

          這個討厭的女人帶著一種讓人惡心的表情對胡一萍說,蔣干出車禍死了,就在她出差的當天傍晚,他像是有什么心事,闖紅燈時讓一輛迎面而來的貨車給撞了。她讓胡一萍想開點,她說她也剛跟男朋友吵了一架,她說她真希望出車禍的是她混帳男朋友而不是好男人蔣干。她似乎還有更多的細節想說,胡一萍看都沒看她就跑出了學校。

          現在胡一萍已經走到了樓梯頂,她看見了水槽中的那只臉盆,她看見了陽臺上蔣干曬著的那條短褲。

          胡一萍對自己說:那騷婆娘一定是吃錯了藥。

          另一個聲音對胡一萍說:蔣干死了。

          胡一萍對自己說:不!我可不相信那騷娘們的話,我才離開三天,難道他們就想把什么莫名其妙的車禍橫插到我倆的生活中來嗎?

          那個聲音對胡一萍說:蔣干的確死了。

          胡一萍對自己說:不!不!蔣干那么活生生一個人,難道你們一說死,他就真的死了?

          那個聲音說:蔣干真的死了。

          胡一萍對自己說:不!不!不!我還沒解釋那天中午的事呢,他怎么能背著我偷偷去死呢?

          那個聲音說:蔣干的的確確出車禍死了,就在你出差的那天晚上。

          胡一萍對自己說:不!不!不!不!就算蔣干真的要死,他也得讓我跟他做一次后再走。

          現在,胡一萍終于推開了蔣干那間不足十五平方的房間的門。

          臺燈沒亮。借著依稀的月光,胡一萍看見了那張床、那張書桌,那一排一排熟悉的書脊。

          “蔣干!蔣干!”胡一萍喊。

          但胡一萍知道蔣干已經死了,現在不管怎么喊,她已經再也喚不回心愛的蔣干了,胡一萍靠著門框的身子慢慢滑了下去。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影子慢慢從床上直起了身。

          蔣干的確沒死。蔣干的確在等著我。爛泥般癱在門口的胡一萍像團火焰一樣騰了起來。

          “蔣干,我愿意把身子給你。”

          “蔣干,我其實很想跟你做愛。”

          從門到床的那段路很短又很長,胡一萍跑著,喊著,脫著。襯衣、短裙、內衣、紋胸、內褲一件一件離開了她的身體,輕飄飄地飛起來又輕飄飄地落到了書桌、臺燈、錄音機和一排排的書架上。

          胡一萍像一只鳥一樣落到了床上。

          胡一萍喊:“來啊,蔣干。”但蔣干卻裹著毛毯站了起來。

          胡一萍喊:“上來啊,蔣干。”但蔣干似乎更加猶豫了。

          胡一萍喊:“快啊,蔣干,來干我吧,來操我吧。”

          那個陌生的蔣干終于走了過來,那個陌生的蔣干終于像倒塌的墻壁一樣壓了上來,那個陌生的蔣干終于粗暴地進入了胡一萍的身體。

          這的確不是胡一萍所熟悉的蔣干,但這個陌生的蔣干正是胡一萍想給予的真實的蔣干。

          “噢,快一點,再快一點!”胡一萍在喊。因為她想更快地結束她的懊喪,更快地補償她所帶給蔣干的傷害。

          “噢,慢一點,再慢一點!”胡一萍在喊。因為她知道蔣干就要死了,這是時間之外的時間,這是她挽留蔣干的唯一一種方式。

          后來,精疲力竭的胡一萍終于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當嶄新的曙光從窗口進入到這個不足十五平方的小房間時,胡一萍醒了過來。她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在黎明的微光中,她看見了墻上那把鐵青色的藏刀——猛地,像被針扎似的,她又倏地閉上了眼睛。

          昨晚的事情像本日歷一樣開始在她的腦門前一頁頁翻動。于是,她就用雙手死命地去按那本日歷,她把整個身子都壓了上去。

          不,那只是我的夢,一個噩夢,她對自己說。

          對,什么香粉弄,我還在回家的火車上呢,她對自己說。

          對,什么藏刀,我剛才根本就沒睜開過眼,我只是在火車的鋪蓋上打了個盹,我還沒睡夠呢,她對自己說。

          對,蔣干沒死,蔣干正眼巴巴地等著我呢,她對自己說。

          對,我不能把眼睛睜開,我要繼續睡下去,直到看見蔣干為止,她對自己說。

          這樣說著說著,胡一萍真的就回到了火車的臥鋪上,她的耳邊真的就響起了“哐鐺哐鐺”的撞軌聲。

          (原刊《鴨綠江》2010年第2期)

          猜女人

          

         

          那個夏天很熱。

          熱到什么程度,說法不一。汪狗說:那些造電扇的就不會弄它個八檔十檔?汪狗就這么個豬腦袋。陳高峰說;鳥毛都快焦了。陳高峰話少,但一句是一句。許國松說:沒法活了,集體自殺吧。這話明顯牢騷,大家都聽著不順。陳高峰接話:死?不虧了你褲襠里那軟貨?許國松連女孩子的衣角都沒碰過,這事有定論,所以他只好閉上了臭嘴。張良覺得是個機會,小心翼翼地說:要不,我再給大伙去買些冰汽水?沒人表示反對,雖然各人身邊都已有了兩只空瓶。

          天依然熱著,連個風屁都沒有。大家都垂頭喪氣地坐在汽車站的水泥臺階上,像一群閹過的雄雞,看著張良朝對面冷飲攤走過去。

          那個夏天很熱,但熱并不是最重要的。那年頭小鎮可供我們消遣的事實在是太少了。打臺球,看錄像,尋釁滋事,像大狗一樣在街上閑逛,說得出來的就這么一些?膳_球早打膩了,錄像廳里翻來倒去就那么幾部爛片,尋釁滋事也缺少對手——等量級的學生仔已經打遍小鎮無敵手,而那些社會青年動不動就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去跟他們斗,找死?

          汽車站就座落在小鎮“T”形大街的交接點上。那年頭的乘客似乎有著特別多的行李,汽車進進出出帽頂都堆得像稻草垛似的。售票廳、候車室和辦公用房其實僅一樓就綽綽有余,但還是搞了個二樓,空空蕩蕩一個平臺,與汽車等腰高,鋪上踏板即可裝卸車頂的行李。從一層上到二層,中間就是這個半露天的水泥階梯。

          現在,我,陳高峰、許國松、汪狗就坐在階梯上半部的最高幾級臺階上,喝著哈巴狗張良買來的冰汽水,抽著他從家里偷出來的“紅山茶”,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一整條大街和過往的行人。大熱天坐到大街上,我們當然不只是為了討論天熱程度。我們有自己的事情做。

          什么事?猜女人。

          女人需要猜嗎?

          一個女人從街的另一頭遠遠走來,再從我們眼皮底下經過,最后又慢慢遠去。在這個完整的過程中,我們看清了她的衣著,她的身材,她的步姿,她的臉龐,她的眼神,以及一些細碎的肢體動作:比如捋捋頭發,整整衣角;比如偷偷挖一挖鼻洞,有意識地抬一抬胸;比如把略歪的裙子調調正,把外露的胸罩吊帶朝里挪挪;比如快速瞟一眼街邊的某個男人,比照一下擦身而過的另一個女人。

          但我們能看清的也就這些。更多的東西是需要我們猜的,比如她脫光之后是怎么樣的,她的奶頭是大還是小,她的腋毛是剃了還是留著?比如她的嘴被男人親過嗎,她的奶和屁股被男人摸過嗎,她的比被男人弄過嗎?比如她朝我們走來之前剛剛干過什么,她現在正準備去干點什么?比如如果她有男人,那么她還有男人之外的男人嗎,如果她沒有男人,那么她晚上會像那本書里的曼娜那樣干嗎?

          說了半天,這些問題還僅僅只是我一個人的問題,陳高峰、許國松和汪狗,甚至包括那個哈巴狗張良,他們一定還有屬于他們自己的一大堆問題。我估計,陳高峰的問題一定會比我多得多,因為據他自己說,他已經弄過了好幾個女人,一個是我們隔壁班的張麗英,另一個是他在城關的表妹,其他還有幾個他沒說,這個狗娘養的。對陳高峰的這一說法其他幾位都非常懷疑,我卻覺得不是空穴來風。理由主要有兩條:第一,如果他純粹是吹牛,那他用不著提張麗英,這個張麗英誰不知道,他完全可以另外編造一個呂麗英吳麗英什么的。第二,我剛才提到過的那本書(《少女之心》)就是他第一個傳進我們班的——哈巴狗張良那段時間巴結我們,主要就是為了借那本書抄一抄。這個狗娘養的,他的問題肯定會比我多出十倍。而許國松、汪狗和那個哈巴狗張良大概問題會少一些。不過也難說,沒準,越不懂問題越多呢。

          對我來說,那是我在小鎮度過的最后一個暑假,對陳高峰、許國松、汪狗和哈巴狗張良來說,那是他們一生中的最后一個暑假。我們就這樣坐在那個暑假的烈日下,看女人,猜女人,想女人。對我們來說,女人是一部結構復雜的機器,是一道求解不出的方程,是一個終極困惑。問題似乎只會越猜越多,但是答案卻要簡單明了得多:是,或者不是。就像我們千辛萬苦做出來的試題,拿到老師手中,結論總是只有兩個:對,或者錯。于是,面對一個迎面走來的女人,我們不約而同搶過老師手中那支改卷的紅筆,惡狠狠殺將下去——一個血淋淋的能割破裙子的“╳”。

          同樣的結論,解法不一。對汪狗來說,答案在胸部。“你瞧她的奶,準是男人摸大的”——仿佛男人的手是催化劑。對許國松來說,結論在臀部:屁股翹就是,屁股懈就不是。“你看她的屁股,懈懈的,準是被男人掰開過了。”——仿佛女人的身體就是個河蚌。哈巴狗張良居然也有自己的一套,他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騷里騷氣就是,傻里傻氣就不是。陳高峰的說法比較玄,他說,什么屁股奶子眼睛的,這么復雜,女人弄沒弄過,刮一眼就有數。他用了個“刮”字,仿佛他的眼睛是古龍小說中的一把刀子,可一劍封喉,天下太平。

          可是那天,等到我們喝光三瓶冰汽水,抽光一整包“紅山茶”,也一直沒有女人從我們眼皮下經過。其實女人是有的。比如就有兩老太婆,用大蒲扇擋著太陽慢悠悠地從東向西蹭過;還有好幾撥小女孩也先后一蹦一跳地經過,其中的一撥(具體說是3個)走過又返回來,進了車站,就一直在那里跳皮筋;還有那個賣棒冰的婦女,她用一塊黑板擦大小的木塊有節奏地拍打著藍色的棒冰箱,嘴里有氣無力地喊著“白糖棒冰——綠豆棒冰——大——雪糕——” ,已經來來回回有十來次了;對了,還有哈巴狗張良的老娘也出現過,她拖著那付肥得不能再肥的身子(她沒看見自己的寶貝兒子),走進了那家冷飲攤,之后就再也沒見出來。但是這些女人并不是我們需要的女人,她們就像眼前這條死氣沉沉的大街,一刻也沒有離開,卻從沒走進我們的眼睛。

          如果那天僅僅只有這些,到此為止,那么那個夏天應該像其他許許多多個夏天一樣,早就被我遺忘。

          沒完。

          最先發現目標的是汪狗:“你們看——”

          果然,大街的另一端出現了一個女人。因為離得太遠,我們能看見的只是一件移動的白裙子。白裙子飄過衛生院,又依次過了工商所、第二塑料廠、電影院、呂記照相館,現在她的整個輪廓出來了:身材高挑,曲線勾人,還有一頭披肩的長發。

          “準一騷貨,你們看她的奶——”汪狗草率地拿起紅筆,打了個“╳”。

          “你看見她的奶了?”

          “急什么急,沒準不長奶呢。”

          我們這樣呵斥汪狗時,稅務所過了,錄像廳過了,農貿市場過了,現在她的臉已經快分得清眉眼了,但是女人卻在供銷社門口打住,她走進了供銷社。她進去干嗎?這又是一個問題。

          汪狗說:小便。他說得真夠斯文。哈巴狗張良莫名其妙地跟了一句:可能是買衛生巾。有人白了他一眼,張良就知趣地收了口。汪狗接口說:對了,她一定是進廁所換衛生巾,附帶拉了泡尿。

          大街像個騰空的T型舞臺,重新露出了臟兮兮的臉孔。西瓜皮橫尸街頭,幾只塑料袋被風吹到了半空,除此之外,滿大街是白花花的陽光,晃得人心猿意馬。

          目標再次出現時,我們都有些意外。從供銷社到鎮政府,中間必須經過東風飯店、糧站和新華書店,目標從供銷社消失之后,再次出現卻已經來到了鎮政府門口,中間像是某盤磁帶被擦掉了一段,這是其一;其二是,當這個女人近距離暴露于面前時,我們突然醒過神來,這個女人不是別人,是張麗英。像變魔術一樣,張麗英忽然從陳高峰那份虛幻的名單中活生生地走了出來。

          從鎮政府到汽車站不到100米的距離,張麗英正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朝我們走來。她大概剛剛睡過午覺,因為在經過家具店門口時她打了個哈欠。午睡起來后她還洗了個澡,因為她的頭發看上去濕漉漉的。這個張麗英,作為隔壁班的班花,我們從來都只是遠遠地看著她,但是現在她成了陳高峰弄過的女人,事情因此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申惛叻寰妥谖覀兊纳砗,顯然,我們碰上了一道難題,F在唯一有發言權的人是哈巴狗張良,因為陳高峰給我們開列那份名單時,他還沒有跟我們湊到一塊。但他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張麗英,屁都沒放一個。也許陳高峰可以說點什么,畢竟是他弄過的女人,但陳高峰也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張麗英,屁都沒放一個。

          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著張麗英,屁都沒放一個。

          相對于我們發癢的牙根來說,張麗英就像一個熟透的水蜜桃,相對于我們冒煙的嗓門來說,張麗英就像一塊等待融化的冰塊。對,這是個好主意:請用張麗英造兩句子!請用張麗英打兩比方!干嗎這么文縐縐呢?直接一些,再直接一些。張麗英騷嗎?騷。你不喜歡張麗英嗎?喜歡。你不想弄張麗英嗎?想弄。是的,現在我們的本性暴露出來了。張麗英是不是處女,其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都想弄一弄張麗英,那怕是在大街上。對,這才是我們隱秘的愿望。

          但是張麗英拒絕我們的問題,無視我們的想像,她在繼續朝我們走來。她優雅的步姿、從容的表情、漫不經心的眼神,還有那根騷里騷氣的長脖頸,都像是在挑釁:你們這幾個猥瑣的家伙,想癩蛤蟆吃我的天鵝肉嗎,你們來啊,你們敢嗎?這樣一個鳥毛都焦的正午,別人都躲進了屋子里,她卻一個人發神經似的來到大街上,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為了把我們激怒。

          汪狗又是第一個跳出來,可他卻把矛頭指向了陳高峰。

          “陳高峰,張麗英真的被你弄過?”汪狗竭力想把語調弄平緩一些,但我們都聞出了挑釁的氣味。天哪,他可從來沒用這樣的口氣跟陳高峰說過話。

          “算了算了,過去的事。”陳高峰輕描淡寫地說。

          “什么過去不過去?弄過就弄過,沒弄過就沒弄過。”汪狗的口氣明顯強硬了。

          “弄過怎么了,沒弄過又怎么了?”

          陳高峰的退卻激起了汪狗的斗志,也給了其他人勇氣。

          “我認為你沒弄過張麗英!”汪狗說。

          “你不會連張麗英的奶子大小都不知道吧?”許國松說。

          “據說,張麗英一般是不把男人放在眼里的。”哈巴狗張良居然也來了一句。

          陳高峰的臉有點掛不住了,“放你們的狗屁!”他罵了一句。這一嘴他罵得有點氣急敗壞,因為擱在平日他只會說“屁”或者“放屁”,總之不會動用第三個字。

          “你弄過的女人就在眼皮底下,跟她打聲招呼吧。”許國松陰險地下了個套。

          “對,喊一聲吧,也讓我們聽聽。”汪狗說。

          我們這樣詰難陳高峰的時候,張麗英真的已經走到了我們眼皮底下,現在她面臨了選擇,直走或者轉彎。設想一下,如果當時張麗英選擇直走,那么就不會有下面的事了。但是張麗英連想都沒想就轉了彎。轉彎過來后,街面的第一家是個西瓜攤,第二家就是我上面多次提到過的冷飲店,第三家是個雜貨店。

          張麗英在西瓜攤前停了下來,F在我們知道了,原來她是出來買西瓜的。

          西瓜攤門口撐了把太陽傘,傘下搭著個簡陋的鋪子,鋪子上放了些切開的西瓜,攤主是個胡子拉碴的男人,光著上身躺在一把藤騎上,邊上放了一只落地扇,另一邊的西瓜堆得像小山似的。那家西瓜攤湊巧正對著我們。

          張麗英在鋪子面前彎下腰,于是就亮出了一整個屁股。

          白裙子緊繃在屁股上,于是里面的三角短褲就顯了形。

          是紅色的!張麗英穿了條紅色的三角短褲。!

          這的確是一樁鼓舞人心的事情。

          “陳高峰,你倆弄的時候,她也穿了這條紅色的三角短褲嗎?”汪狗問。

          “陳高峰,當時,這條短褲是她主動脫的,還是你給拉下的?”許國松問。

          “陳高峰,你拉下張麗英的短褲時,她濕了沒?”汪狗又問。

          陳高峰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可我們知道,他翻不起這個臉。

          “你們就別難為他了,他只是想弄張麗英,于是就隨口說了聲——”這話是我說的。

          陳高峰終于被逼到了絕路上。

          “你們要怎樣才相信???”

          “這還不簡單?你當著大伙的面,喊她一聲試試。”許國松說。

          “喊就喊,”陳高峰真的喊了:

          “張麗英!”

          我們看見張麗英從西瓜攤邊直起腰,回轉頭,她看見了我們。但是,她只是快速地“刮”了我們一眼,面無表情,也沒在誰的臉上多停留一秒,然后,回轉身,重新把一整個屁股留給了我們。

          小鎮有句俗語叫“熱臉孔燙冷屁股”。

          于是。

          陳高峰從我們身后站了起來。

          陳高峰越過了我們的肩膀。

          陳高峰一步一步走下了臺階。

          這個燥熱的暑假,我們似乎一直在期待著某件事情的發生?墒乾F在,我們感覺到了恐懼。對,我們忽然意識到,玩笑開大了。

          陳高峰在一步一個腳印地朝西瓜攤走去,我、許國松、汪狗,還有哈巴狗張良像影子一樣跟了上去。

          當我們走到太陽傘下時,攤主已經稱好了張麗英挑出來的西瓜,張麗英正從錢包里掏錢,攤主正在按計算器,一些數字在他的手指頭下歡快地唱著歌。

          我們看見陳高峰把手搭到了張麗英肩上,張麗英慢慢回過身,兩人的眼睛狗舌頭似的膠著在一起。然后,我們看見張麗英像趕蒼蠅一樣撥開了陳高峰的手。

          以下是他們的對話。

          “你聽見我喊你了嗎?”

          “聽見了!我又沒聾。”

          “你就不會回個聲?”

          “回聲?我為什么要回你的聲?”

          “你把我當什么?陌生人嗎?”

          “我跟你很熟嗎?可笑,我們本來就是陌生人!”

          對話結束了,我們聽見陳高峰的喉嚨很重地響了一下。

          “婊——子——”

          當這兩個字從陳高峰的嘴里輕輕滑出來的時候,那把放在計算器旁邊的水果刀,已經通過陳高峰的手落到了張麗英的身上。只那么一閃,張麗英的胸部就開出了一朵血紅血紅的梅花。

          “陌生人?”陳高峰咕嘟了一句,刀子又一次落下,白裙子上又多了一朵血紅的梅花。

          “陌生人?”又一刀,又是一朵。

          “陌生人?”又一刀,又是一朵。

          “陌生人?”又一刀,又是一朵。

          ……

          瓜碎了,鋪子塌了,太陽傘倒了,所有的人都跑到了大街上,所有的西瓜都滾到了大街上。在我眼前,陳高峰消失了,張麗英消失了,圍觀的人消失了,大街也消失了,整個世界只剩下了一幅白絹,“啪嗒啪嗒”自動開著血紅的梅花。

          ……

          那個暑假就此結束了,但我們做夢都沒想到會是這樣一種痛快的方式。是的,痛快,既痛又快。因為在陳高峰扎張麗英的時候,我感覺到了痛,仿佛被陳高峰扎的,不是張麗英,而是我。因為在陳高峰扎張麗英的時候,我也感覺到了快,仿佛扎張麗英的,不是陳高峰,而是我。張麗英死了,她被陳高峰捅了16刀(正好是她的年齡數),在送醫院的路上因失血過多而死。陳高峰也緊追著她去了,碰上全縣嚴打,以故意殺人罪被槍決。不久,我離開了小鎮,進了縣城的重點高中。許國松、汪狗和張良輟學了,成了小鎮新一茬的社會青年。那個暑假之后,我們再也沒有見面。

          陳高峰真的弄過張麗英嗎?這是多年來我時常問自己的一個問題。歸納起來,答案應該是三選一。第一種可能是:陳高峰真的弄過張麗英,但是張麗英反悔了,不認賬了——這說明我們對女人真的不懂——于是陳高峰就把婊子張麗英殺了;第二種可能是:陳高峰根本就沒碰過張麗英,但他沒法收回說過的話,于是將錯就錯強加事實把她當婊子殺了;第三種可能是:陳高峰弄過張麗英,但是張麗英卻沒被陳高峰弄過,張麗英是不明不白地被陳高峰殺了。這種可能性成立嗎?成立!也許,陳高峰在夢中弄過張麗英,就像我一樣。是的,像我一樣!也許,問題更為嚴重:他曾經在臆想中無數次地弄過張麗英。所以,當張麗英從大街上走來時,他覺得張麗英是從他夢中走出來了。是啊,誰能相信,張麗英會有兩個呢?噢,不,也許他知道張麗英有兩個,但是他敢打賭他用刀扎的那個張麗英就是夢中被他弄過的張麗英。

          本來我是沒必要再說這些的,因為張麗英和陳高峰都已死去多年,我還糾纏于這些細節干嗎呢?可問題是,不久前我碰見了許國松。

          長話短說吧:就在我讀大學、進機關工作的這些年里,許國松發了,一發不可收拾。我跟他久別重逢就是在全縣明星企業的一個座談會上。當天晚上他用一輛最新款的寶馬把我暈頭轉向地送進了一家讓我眼花繚亂的娛樂城,然后是桑拿,然后是小姐,最后當我們松松軟軟地躺下來抽煙的時候,我們自然而然回到了曾經的中學時代:那個臟兮兮的小鎮,那個鳥毛都快焦了的暑假,可憐的紅山茶、冰汽水和《少女之心》,然后,是張麗英。

          “誰說張麗英死了?”他從按摩床上蹦了起來。

          “不是被陳高峰殺了?用水果刀扎了十六個窟窿?”我也蹦了起來。

          “陳高峰殺了張麗英?可是,陳高峰又是誰?”他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我。

          后來,他跟我說,我們班上根本就沒有陳高峰這個人;他還說,張麗英一直好好活著,就住在那個小鎮,她嫁給了張良——對,就是那個為了抄《少女之心》給我們買冰汽水喝偷紅山茶抽的哈巴狗張良——他們就在那條我們天天坐的街上開了一家小型的食品超市。

          “我前兩天還看見她了,坐在店門口給孩子喂奶,敞著那只大奶子,連我坐在車上都看見了,我當時還嘆息呢:就這么一個邋里邋遢的女人,當初怎么就那么迷她?”許國松說。

          小姐們都走了,包房里很靜,我忽然有一種靈魂出竅的感覺。

          我敢肯定,后來跟許國松對話的是另一個人。

          “那天我們不是坐在汽車站的水泥臺階上猜女人嗎?!”

          “是!”

          “一直沒女人,后來張麗英就出現了,穿一白裙子?!”

          “是!”

          “她朝我們走來,打了個哈欠,頭發還是濕的?!”

          “是!”

          “她一步一步朝我們走來,然后轉過彎,在西瓜攤前停下了?!”

          “是!”

          “她在鋪子前彎下腰,只留出一大屁股,白裙子緊繃在屁股上——”

          “對啊,我們都看見了她紅色的三角內褲,我們都很興奮。操!”

          “然后,陳高峰就喊了她一聲?!”

          “對啊,是有人喊了她一聲?申惛叻迨钦l?跟你說了,我們班上沒陳高峰這個人。”

          “然后,張麗英就回身刮了我們一眼?!”

          “對!”

          “那然后呢?”

          “然后,張麗英就抱一大西瓜走了,這個騷貨!”

          “再然后呢?”

          “再然后?操!我們不也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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